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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湘绮:迎接生活美学的春天

作者:中南大学 宋湘绮

摘要:诗意栖居、人生诗化是最艺术化的民生,是最美的中国梦
 
  《中国诗词大会》热播后,人们蓦然回首,发现诗词就在身边,从未远去。诗词不是别的,就是我们的人生。“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的顽皮,“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的童趣,“难得那人含笑约”的初见,“只愿君心似我心”的誓言,“执手相看泪眼”的缠绵,“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的羞涩,“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浪漫,“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牵挂,“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的沉郁,“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豪迈,“无言独上西楼”的难眠,“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悦,“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奔波……“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又何尝不是你我他正在经历的选择?难忘的人生瞬间,在诗意中,成为永恒。什么是诗意?诗意是生命的创意,是对人的存在、价值、意义的思考,凝聚着中华文化的理念、精神、生活方式、价值体系,回答“怎么活”这个人生问题。
 
  亲历社会转型,焦虑、忧郁成为时代症状。怎样度过只此一次的人生?诗意的无用之大用,正在于解答这个困惑。诗意是人应有的生存状态,是本能,是归家。《中国诗词大会》不过轻轻触动了我们内心深处,几乎因提速时代、功名利禄而窒息的渴望。方寸之间,诗词的全部价值在于诗人的境界。
 
  什么是境界?境界是情理兼容的人生之思。世界是有限的,境界是无限的。王国维说“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给出了境界的两个维度。一方面境界因合乎自然、合乎人性,读来似曾相识、令人心动;另一方面,其理想之维,是诗人超越世界所创造的人的生存样态。二者张力越大,越靠近神性、趋近人的应然状态,越能对芸芸众生构成理想的牵引。长期以来,我们把境界理解成感性认识成果,忽视了境界是一种实践生存状态。境界是一种探寻存在意义的精神创造活动。重新认识境界说,有三个问题值得重视:
 
  一是把诗词纳入教育体系,加强诗词文学—文化研究。
 
  仅从认识论的视角看待境界,遮蔽了境界产生的始源境遇——人生在世。诗词的创作与阅读这样的审美活动是高级的人生实践,是人的存在方式之一,是对人生在世的理想状态的领会、理解和表达。2014年8月,当代诗词首次获鲁迅文学奖,把边缘化的诗词创作推入公众视野,触发了大家对当代诗词中存在的拟古体、碎片体、新闻体的激烈批评。当代诗词创作者的文学价值观与大众审美期待的冲突全面爆发,成为文坛大事件。这是诗词艺术正处于古今演进过渡期的典型征兆:旧的尺度失灵,新的尺度尚未建立。《中国诗词大会》后,不少媒体指责专家、评委现场“念错音,不合诗词格律”,还有指出评委原创的诗作“不合格律,苍白、干枯”。大众创作的诗词更是问题重重。怎么引导全民“诗词热”健康发展?五四以来,诗词艺术逐渐边缘化,伴随着中国文学现代性的纠葛,历经百年沧桑。近三十年,诗词开始复苏,大众积极参与,诗词领域集中显现出了文化转型的困境,思想、观念、艺术规范方面的问题层出不穷。当代诗词创作群体亟需创作指导。参加《中国诗词大会》,闯过四关的刘泽宇,把生活的喜怒哀乐都写进诗词。他的微信,就是诗意日记。他说,诗词是打不死的神蛇,多年自学,有诸多困惑,渴望正确引导。当代诗词怎么纳入教育体系?在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的更替中,怎么教格律?伴随着人的“现代性”这个难题,怎么教境界?当代诗词的评价标准和文学价值观的变化,是一个关系到诗词创作观念历史转折的重大理论问题,也是文化创新的前沿阵地。对转型期的诗词文化生态不能忽视,更不能无视。
 
  二是研究经典是为了走向未来,必须关注当代诗词创作现场。
 
  诗词传承最好的方式是回到生活,但现在的问题是创作已经活跃了,批评和理论却掉队了。2012年9月28日孔子诞辰日,由中华书局发起,中央电视台、光明日报、中华诗词研究院、中华诗词学会共同主办,中国移动协办的“诗词中国”创作大赛,短信参与总量达1.29亿人次。2014年5月20日,中宣部《党建》杂志社、中国文联国内联络部、中国楹联学会、中华诗词学会联合发起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93周年“把楹联写在党旗上”“诗词飞扬党旗飘”征稿活动。传统中人与自然、社会、自我的和谐与统一已经被打破,新的和谐与统一如何建构?经典固然重要,但只有直面当代诗词存在的问题,才能为后人留下我们的时代经典。读诗词、写诗词是中国人向往诗意生活的本能,“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总依旧”。丰衣足食后,大众诗心正在复苏、觉醒。诗意栖居、人生诗化是最艺术化的民生,是最美的中国梦。诗心是原生之心、本能之心、创造之心,也是人类在社会化过程中最向往的回归之心。诗词是培育、凝聚诗心,形成核心价值观最广阔的沃土。正因为当代诗词问题重重,才迫切需要关注和解决,这本身就是文化转型的关卡。“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境界是生成的,是不断变化的。人与人的境界不同,每个人不同阶段也有不同境界,这关乎人的价值取向和生存状态。难的是界定在价值转型期,何为高格?当代审美标准何在?这是一个出思想、出理论的地方,是文化创新的关键,转型、塑形、导向需要研究当代境界这个时代命题。这不仅是诗词的问题,也关系着一切文化产品的品质,关系着大众文化生态、关系着民族未来。
 
  三是以王国维境界说,激活大众诗心和创造力。
 
  诗词里的审美境界是至高的人生境界,是对人生状态的诗意提升,是诗化的理想自我、理想人生、理想社会。王国维说:“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其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遗其关系限制处”的境界创造方法,指出境界是创造的、生成的,不是现成的。如何创造?王国维的意思与马克思的实践观息息相通。马克思说:“人们的意识,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人们的社会关系、人们的社会存在的改变而改变……精神生产伴随着物质生产的改造。”后一句强调的就是常常被忽视的“精神生产”。抒情言志、抒怀遣兴是典型的精神生产,21世纪新锐吟家创作观中,所言之心灵游戏(何永沂)、灵魂舞蹈(蔡世平)、格律巫术(独孤食肉兽)、徜徉于思想的竹林(高昌)、超越字面的多重能指(段维)、诗的观念的革命和思维的进化(无以为名)、 组织词汇来实现高妙之立意(魏新河)、大诗和整体虚构(李子)、“诗心欲了无从了,文字深知不可知”(添雪斋)都意识到诗词是一种精神生产。诗词行吟传统中,前者是物质实践;后者是关乎意义、价值、梦想的精神生产。精神生产与物质生产构成了我们的人生,在现实局限处立意,拉开“境界到世界”的理想风帆,才有文化创新的动力和蓝图。
 
  人,乃自然之子。在春江花月夜中,寄托着一个温柔敦厚的民族千秋万代的文化乡愁。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祈祷中,我们享受春花秋月的恩典,承担悲欢离合的命运。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开拓中,我们前赴后继,生生不息。千年以后,小桥、流水、竹篱、茅舍、红豆、西窗、归雁、夕阳、长河、落霞还会召唤着奔波在人生的孩子……不能停留在诵读、背诗,我们必须创造属于我们的时代经典,让诗词回归人生,迎接生活美学的春天!
 
《社会科学报》总第1549期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