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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与王蒙先生的一顿午餐

作者:合肥 苏 北

◤作家是语言的魔术师。一个作家,对语言必须是有兴趣的、敏感的。
 
    许辉文学馆在他的老家江苏泗洪开馆,我们一行前去祝贺。王蒙先生为“许辉文学馆”题写了馆名并亲赴泗洪参加开馆仪式,因而使我有机会,与王蒙先生一道游湖,并聆听了他的讲座。
 
  与王蒙先生见过多次面,在鲁院听他讲课,讲李商隐的诗,极生动;在北戴河疗养,每天吃饭,在餐厅和院中都能见到他,但终归是三言两语,没甚印象。这次一桌吃饭,难免不扯一些话题,听老先生神侃,不无趣味。
 
  之前在开馆活动中,我给了他一张报纸,是刊有我短文《考王蒙》的香港《大公报》,我写了他在鲁院上课时讲到《红楼梦》,最后互动环节,我提了一个问题:金钏儿和薛宝钗,年龄相差不了几岁,可在称呼周瑞家的,一个叫“周大娘”,一个却叫“周姐姐”,为什么呢?
 
  我是成心的,找这么个细小的问题,想考考他老先生对《红楼梦》的熟悉程度。王蒙将我的纸条念了一遍,说,金钏儿怎么能和薛宝钗比呢?宝钗和金钏儿地位不同,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在封建社会,长幼尊卑有序,则是有严格的规定的。之后他说,我其实回答不上来,所以东扯西拉的,只能这样了。
 
  我特别喜欢他最后一段话的坦诚,于是写了此短文。这次我带给他,也是想让他看看,我们读者是喜欢他的。
 
  王蒙先生站在文学馆的展厅,看了看剪报,收了起来。
 
  后来游湖,在一条船上,大家在细雨中呼喊,兴奋了一阵,就安静下来。我走过去,蹲在王蒙身边,说,我同邓友梅聊天,邓说到反右时,一天你骑自行车在大街上遇见邓,还专门下车,与邓聊了一会儿,你还提醒邓,说:最近风声紧,你嘴上没有把门的,说话要注意一点。不想没过多久,你倒先被打成了右派,有这个事吗?
 
  王蒙说,不可能!我打右派,肯定在他后面。我划右派都到什么时候啦!是后期了,是后期扫尾的时候,补划的右派。他肯定记错了。
 
  历史的往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们后来人有兴趣。而当事者,说是隐痛也好,说是伤疤也罢,就没有那么愿意回忆的了。因此记混了也在情理之中。
 
  而我们与上一辈的人,有兴趣聊这些话题,虽觉得他们受了委屈,但从内心里觉得他们的人生丰富。当然,这种丰富是迫不得已的。从主观上来说,谁也不想“享受”这样的“丰富”。从另一个层面,也可以说,是“上帝”对他们的捉弄,或者说,是命运这个“女神”,对他们特别的赏赐。
 
  刚坐上饭桌,说到上午他在泗洪中学的演讲,他说,我是写了个提纲的,可是坐下来,找,却找不到了,不知道塞哪里去了。我身上口袋多,外套就六个,里里外外十几个口袋。找遍了,也没有!后来我忽然想:我还在乎这个!于是就坦然放下。
 
  王蒙先生一口气讲下来,讲了六个问题,面前没有任何一张纸片。
 
  呵呵,老先生要不是自己报料,我们还真没看出来他在台上找过稿子。以为脱稿,是他的一贯作风呢。他这样一讲,我倒想起来了,他在鲁院讲课时,面前是有几张纸片的。也是嘛!“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因为你若要引用几句时,也不一定没有卡壳的时候。这时你就会发现,手头有几张纸片,是多么重要了。
 
  这顿午餐是令人难忘的。食材多为本地所产,原汁原味。大家吃得兴趣盎然。王蒙先生也很高兴,席间笑声不断。泗洪是水乡,洪泽湖在其境内,因此鱼虾甚多。说盱眙小龙虾有名,其实泗洪的小龙虾也很有名。许辉说,吃小龙虾有个顺口溜:牵着你的手,轻轻吻一口,掀起红盖头,深深吸一口,解开红肚兜,……王蒙先生说:“我不吃这个东西,‘掀起红盖头,深深吸一口’,把人引到邪路上去,产生不健康的想法……不许吃小龙虾!”
 
  大家都笑了起来。
 
  坐他边上的夫人说:“螃蟹啊、虾啊,他都不吃。”王蒙笑说:“吃这些东西的智力超过我能达到的程度。”
 
  说到小说创作,在座有人说,他刚写的《杏语》,太多长句、排比,让人接不上气来。王蒙笑道:“说长句是身体好的表现。这一口气在逻辑上、思维上、精力上要跟得上啊!”
 
  他接着在桌上讲了几个长句的笑话。说领导做报告,谈计划生育,说“凡已实行的和尚未实行的,都要实行计划生育……”,领导断错了句,念成“凡已实行的和尚,未实行的,都要实行计划生育……”。说到武汉建了几个大桥,有长江大桥、二桥、三桥,有人开玩笑了,说长江管委会开会,主持人念道:“武汉市长,江大桥;武汉市长,江二桥;武汉市长,江三桥……”
 
  当然这都是语言游戏。作家是语言的魔术师。一个作家,对语言必须是有兴趣的、敏感的。
 
  这是一次美好的午餐。因不能忘也,所以记下。
 
《社会科学报》总第1550期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