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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学术前提:学术创新的可能之处

作者: 吉林大学教授 张福贵

◤在人文学科中,一些学术前提已经成为学科常识和定义,被作为学术研究的出发点与立脚点而不需要证伪和反思。吉林大学张福贵教授于近日在暨南大学发表演讲,他指出,我们往往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存有误解的学术前提,但这些学术前提恰恰是我们需要高度重视而能有所改变和创新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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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学术困境的学科
 
  什么叫学术前提?我认为,学术前提就是在前人研究基础上所形成的学术常识、学术原理、学术规律。而这些范畴并不都是客观性的反映,很多是一种主观的认定或者认同。为什么要对学术前提进行反思呢?当然,这样的反思不限于现当代文学,但从这一学科的角度来谈谈这个话题,或许有些启示。
 
  目前在现当代文学的学科发展中,无论是选择论文题目,还是选择科研方向,往往陷入学术困境或困惑。硕士、博士研究生一入学就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选题。而这个问题往往也是老师的难题。对于整个现当代文学研究,如果单纯用一种历史性的研究方式来进行的话,其实它的空间已经非常狭小。
 
  近年来,国家社科基金研究课题出现了几个倾向:一是地域化,二是民族化,三是史料化。如果要做诸如吉林现代小说卷、黑龙江现代小说卷之类的课题,这个过程可能极其艰难,价值观也将发生改变。这是因为,我们会把一些不能构成文学史的“边角料”纳入文学史的框架内容之中,结果可能并不是构成现代文学的丰富,而是显示出它的庞杂。毕竟现代文学的构成本身是有经典化标准的,文学史的写作也是一个自然淘汰和选择的过程。那么,现代文学的有些话题还能不能做呢?比如像鲁迅研究,现在谁还能挖掘出能质疑鲁迅生平和思想的历史资料,能颠覆其文学史价值的历史资料呢?几乎没有可能。所发现的往往构成不了对已经形成的鲁迅形象的一种质疑和颠覆,所以,此类历史研究仍然是鲁迅研究的资料而非史料。
 
  文学史研究本质上是一种主体研究或者骨干研究。这种研究最重要的目的是让我们了解现代文学发展流脉的本真或者主干是什么。因此,对于现代文学研究,其实我们就得抓主干。众所周知,现代文学三十年发展历史已经被研究了将近七十年,而这七十年又有多少可供研究的对象和资料呢?如果再过一百年、两百年,现代文学三十年恐怕在大文学史上只能留下薄薄的几页纸。再过一千年、两千年,这三十年恐怕只能留下几行字。所以,这种历史性的研究,对于构建相对稳定的文学史其实是勉为其难的。如果没有更多的新发现,就难以颠覆现代文学经典作家和文学史评价,而只是重复过去,或者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综合别人的研究。
 
被有意无意忽略的学术前提
 
  那么,怎么样寻找研究突破呢?其实有时候不必爬格子去梳理,而可以直接转换一下视角,获得一些新的发现。但这个视角从何而来?这就可以对某些学术前提进行反思。这些学术前提是在漫长的学习和研究岁月之中所形成的知识和思想的常识。我们对于其中某些可能存在的误区和误解,不知不觉地构成了一种有意无意的忽略。这种有意无意的忽略,导致我们把某些前提当做原理和规律。于是,我们的一切知识阐释和理解都是在这个基础上生发而成的。单纯地认同或重复了别人已有的成果和结论,而不能换一个角度质疑这些成果和结论,因此,我们常常感受到难以超跃前人和别人。
 
  思想如何成为一种生命力量乃至社会力量而存在,就在于如何让思想活起来。怎么活起来呢?那就是转变思维方式和观察角度。转换思考的角度,意味着思维方式的改变、价值观的改变。而思维方式的改变往往非常困难。
 
  之所以没有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往往在于不能对某些可以证伪的学术前提进行反思。经常有人说我们没有影响世界的理论家,从细微处说,是因为我们缺乏批判性思维。中国古代的注疏学术传统是我注六书,而不是六书注我。这种以注疏传统为代表的典籍思维方式决定了,我们对于某种理论的解释功能明显强于质疑、批判功能。到目前为止,中国大陆已经有七百多部现当代文学史的教材和文学史类的著作,但是哪些能真正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究其原因,往往在于我们价值观的模糊性、同一性和重复性。这些状况导致文学史写作的普遍的模式化。
 
  真正的学理一定是可以被证伪的,如果学理不经过证伪的过程就被认定是原理和定义,那么它可能就不是真实的。我们总是愿意引用权威理论或外来理论怎么说,然后自己的思想就不知不觉地跟着走了。这样一来,最好的结果是重复别人,最坏的结果就是抄袭别人。我们有没有勇气去质疑学术常识和学术原理之类的学术前提?比如那些如雷贯耳的作家、那些影响深远的观点有没有漏洞?是不是被误读?
 
  我以为人类的思维方式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重复性思维、跟进式思维、逆反式思维(个性化的思维)。学术创新往往就在逆反思维之中。我们对于某些文学史现象和文学史观的判断,能不能更丰富一点、包容一点、开阔一点?当代文学是服务于社会发展需要的一种文学,而社会发展的核心问题是人的发展。因此,可以从人的发展的角度来研究当代文学。
 
学术创新的可能性
 
  学术贵在创新。创新的关键就是我所强调的要改变我们的思维方式。文学史是无比丰富的,而不应该是简单的,否则的话,我们就只有一种文学史。能不能评价历史是每一个人的权利,因为历史总是后人写的。在历史的长河中包括文学史的发展过程中,也许历史的逻辑和历史的过程有时可能不吻合、不一致,这会造成历史的难题。但到某一个终点的时候,历史的逻辑与其本身一定是吻合的。所以,文学史观的改变和对某些学术前提的质疑,就是要寻找逻辑与事实的吻合,我们要把文学史中原来脱离事实的逻辑和不符合逻辑的事实重新梳理、辨析,建构和完善新文学史观,中国现代文学史写作的重大突破可能就在这里。
 
  无论是学习还是研究,还都要具有问题意识。问题意识是创新的前提和基础,也是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社会实践相结合获得成功的关键。我甚至觉得中国的革命和改革就是一种问题意识导向所取得的伟大成就,也就是习近平总书记所说的,“坚持问题导向是马克思主义的鲜明特点。问题是创新的起点,也是创新的动力源。只有聆听时代的声音,回应时代的呼唤,认真研究解决重大而紧迫的问题,才能真正把握住历史脉络、找到发展规律,推动理论创新。”
 
  当代中国新时代的到来,需要人文社会科学工作者有创新性的学术思想,而创新性的学术思想也是这样一个时代的证明。中国现当代文学应该是一个丰富的整体存在,而不是单一的片面存在,所以我们要反思某些学术前提。虽然,人文社会科学不同于自然科学,主体性较强,学术研究往往缺少公共价值观,不易得到最广泛的认同,但是,至少应该具有个性思想的贡献。大而言之,就是最终要增加人类思想的容量,提升民族思想的质量。这是学术思想的简单重复所做不到的。(本文根据速记整理而成,有删节)
 
《社会科学报》总第1582期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