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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娟:无泪的告别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 侯景娟

  在纪念作家的时刻,不禁要问,是否还会有这样具有世界影响的作品横空出世?是否还会有后来者继续推石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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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10月16日是德国著名作家君特·格拉斯诞辰90周年纪念日,就在同一天,他的遗作《万物归一》(Vonne Endlichkait)中译本在国内首次推出,中国读者可以用阅读遗作的独特方式来纪念作家。
 
  君特·格拉斯于1927年10月出生于但泽,即今天波兰的格但斯克,2015年4月在德国北部小城吕贝克去世。格拉斯一生笔耕不辍,成绩斐然。小说处女作《铁皮鼓》不仅使他跻身于德国长篇小说作家的行列,而且使德国文学一举跻身于世界文学之中。凭借包括《铁皮鼓》在内的“但泽三部曲”,格拉斯荣膺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
 
  对于《万物归一》这部生命绝唱,格拉斯倾注了许多心血。从作品的内容、校对到封面设计,他事事躬亲,甚至连封面用什么材料的纸张,也都亲自过问。直到去世前一天,格拉斯还在忙于这部作品的出版事宜。令人遗憾的是,还未能来得及出席新书发布会,作家就与世长辞了。
 
  格拉斯的这部告别之作不仅展示了他的写作才华,同时让人领略到他的绘画天赋。此书中包含了由96篇诗歌、散文诗等组成的文字部分,还有插入其中的67幅绘画,是用软铅笔绘制而成,占了整本书将近一半篇幅。
 
  毋庸置疑,与绘画相比,格拉斯在写作方面取得的成就更大,但他本人起初却更钟情于绘画。早在格拉斯三岁时,他就开始有意识地绘画,而有意识地写作则直到大约十四岁。青少年时期,格拉斯就曾经树立了从事艺术的职业理想,并接受过石刻、石雕的职业培训,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校和柏林造型艺术高等专科大学分别学习、工作过三年。而给他带来世界声誉的文学创作,则完全靠自学成才。在创作中,格拉斯对同一个主题的写作和绘画常常是交替进行的,并且互相并不排斥,有时先写作再画画,有时却要依靠绘画给写作带去灵感,诗画互相促进,互相联系。格拉斯曾说:“画常常是绘制的诗,而许多诗又解释勾画的轮廓,使灰色声音有层次变化。”在这一点上,倒是与中国古代文人所推崇的“诗、书、画三绝”具有某种相似性。
 
  这种将画穿插于诗中一起出版的方式,在格拉斯这儿并非首次使用。看到《万物归一》,熟悉格拉斯的读者会立即联想起他的处女作——《风信鸡的优势》(Die Vorzüge der Windhühner,1956 )。该作品虽然以诗集的名义出版,但其中同时穿插了格拉斯大量的绘画作品。可以说,最初通过诗画作品,读者认识了格拉斯,大约六十年后,格拉斯再次以同样的方式与我们告别,这使他的整个创作生涯成为了一个诗情画意的历程。《时代报》(Zeit)曾评论说,格拉斯用这两部作品给自己的生命划上了一个完整的圆。
 
  在这部遗作中,我们能看到许多熟悉的“格拉斯印迹”。题目“Vonne Endlichkait”中的“Endlichkait”没有用标准的德语拼写“ei”,而是用了“ai”。这符合格拉斯失去的家乡——但泽卡舒贝地区的方言习惯。从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格拉斯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部作品,重回他熟悉的家乡,重温童年时光。翻开书,其中一幅画上是几只散放在地上的烟斗,令人不禁联想到格拉斯本人。还在杜塞尔多夫学习雕塑的时候,格拉斯就开始抽烟,此后的许多年,无论是写作还是会客,格拉斯往往烟斗不离嘴。叼着烟斗的格拉斯屡次被用作有关的报纸配图、著作封面等,其中包括《万物归一》的中译本封面。如今插图上几只没有点燃的烟斗,毫无疑问会唤起读者对作家的深切怀念。
 
  自然界中的动植物仍然是格拉斯观察的重要对象。在这部作品中,格拉斯用画笔描绘了自然中的秋冬景象,譬如干枯的树叶、鸟儿掉落的羽毛、发霉腐烂的蘑菇,等等。这些画会让人联想到生命的尽头,产生一些小小的伤感情绪。但格拉斯的用意似乎并非如此,他始终以一种平静的态度看待生死,没有悲伤,没有眼泪,他甚至早早地就为自己和妻子准备了棺木。
 
  格拉斯喜欢引用古希腊西西弗斯的神话故事,事实上,作家自己正是那个推石者。格拉斯的一生不断地被抛入舆论的中心,无论是小说《猫与鼠》中情色描写的备受谴责,还是《剥洋葱》里自揭伤疤引发的轩然大波,抑或是参与政治遭到非议,都无法阻止他推石上山的步伐。他是一位直面现实的斗士,始终以极大的热情关注德国社会现实。在格拉斯看来,现实主义除了通常意义上的范畴之外,还应该扩大到“包括潜意识、幻想、梦幻、想象等等这些人们因看不见摸不着便通常斥之为所谓非现实的东西”。在《万物归一》中,格拉斯坦然承认自己是“荒谬”的信徒,这个荒谬更多的是指一种无所畏惧的生活态度。在这部遗作中,格拉斯仍然继续着对现实的批判,他就希腊、阿富汗和金融危机等发表自己的意见。在一首题为《妈咪》(Mutti)的诗歌中,他甚至讥讽了德国总理默克尔。
 
  《明镜周刊》(Spiegel)对《万物归一》的第一印象是:“充满幽默感的告别——以及对德国现实的评论”。德国资深文学评论家蒂尔曼·克劳泽(Tilman Krause)则称,该作品使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作家格拉斯对于他长期、多产的创作生涯的满足感。无论如何,《万物归一》是格拉斯的告别之声。那个用写作反复、清算二战罪责,勇于自揭伤疤,为人类前途、命运大声疾呼的格拉斯终究离我们远去了。在纪念作家的时刻,不禁要问,是否还会有这样具有世界影响的作品横空出世?是否还会有后来者继续推石上山?
 
《社会科学报》总第1584期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