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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悬置未来,还是忘记未来?

◤近年来科技的力量及其带动的新的时间与认知观念对当代社会产生重大影响。在当代哲学和文化艺术领域,关于技术进化、实在论、物本体、加速主义以及“人类世”、后网络社会这些议题的思考和讨论正在形成越来越紧密丰富的网络。
 
对话嘉宾:
 
德国吕纳堡大学哲学研究所学者、中国美术学院客座教授   许煜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姜宇辉
奥地利哲学家、文学理论家和策展人   阿尔曼·阿瓦尼斯安
 
人类就是一个技术性的存在
 
  【许煜】如果我们从一个经济角度来分析,那么整个社会发展相应的基础是技术,即现代技术。现代技术将带领人类到哪个方向和地方去?现在主导的是超人类主义者所论述的未来,如奇点、神人、智能爆炸,我觉得这只是现代性危机的延续。
 
  什么叫做现代性?我认为,现代性是从17世纪开始在欧洲所发生的认识论和方法论上的断裂,它产生了各种新的对立,包括文化和自然。从技术角度来说,后现代只是现代性的一个延续;但是它强调一种新的知识型。我们必须重新思考现代性的问题,尤其是在一个知识型的系谱学(例如福柯所分析的文艺复兴、古典、现代)的背景之下去思考。我认为这种知识型是一种感性,它是知识出现的一个条件。李欧塔1985年的展览《非物质》想要展示的就是一个感性和后现代主义概念的关系,后者所强调的不确定性可以说是新的感性、新的知识型。所以美学在这个上面可以提出很多有价值的问题,去思考新的感性以及新的知识型。
 
  【阿尔曼】:后人道主义就是看向未来人类的方向。人道主义和后人道主义是有断绝的,人会变得更加人类,我们也有更多逻辑思维和宗教思维,还包括超人类的概念。这涉及到加速主义、再人性主义。确实有些东西如人性将我们和其他物质进行区分,将我们定义成为人类,会进一步将人类向前推进。我们现在加速更加动态,后人类主义其实是向前看,包括超人道主义也是一样。我们希望朝向未来,为未来而做我们的工作,这个是从时间哲学角度来讲的。
 
   【姜宇辉】:我们有不同的时间维度,在物质世界当中没有一个相应的真正的持续,真正的持续其实只能在我们的潜意识和意识内部流当中找到。我们从这个地方开始找一个出发点,从此跳出自我的持续潜在意识,到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精神层面。持续是一个关键,或将人类意识过渡到不同维度的转变。
 
  【许煜】:从人类到后人类,到非人类,是否必然是一个线性的过程?刚刚有讲者说西方是线性时间,东方是非线性时间,但任何对哲学史稍有认识的人都不会认同。真正的问题所在是,我们讨论是何种时间?比如说微观的时间性,或者机器内部的时间性,这不是人可以体验到的时间,而是原子微观世界的时间。还是经验时间,历史时间?我们需要根据不同的数量级来分析这些不同的时间。
 
  人类本质是什么?其实没有任何的本质,人类就是一个技术性的存在,通过技术来延续生命。而技术也是一种记忆的外置和器官的解放。比如说写作或者绘画过程中,我们将自己的想法或者体验进行外置化,这是德里达所说的对有限记忆的“增补”。从人作为技术性存在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已经是后人类的时代。在20世纪,哲学肯定了技术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增补。但是在21世纪,情况已经有点不同了,通过算法机器可以来做出各种各样的预测,技术已不仅是增补,而且抢先在我们前面,主导了体验的时间。
 
技术上的递归
 
  【许煜】:阿尔曼曾提到递归,但并没有解释。算法本身就是递归的。如果你学计算机的话,老师跟你讲算法是什么,他会说算法像菜谱一样,其实不是这样的。算法在1930年代时候在哥德尔、图灵、邱奇那里就得到了非常清晰的定义。递归就是指程序或者一个功能会呼唤自己来进行重复,这原本是用来进行数学证明的机制,后引致了现代计算机的产生。我非常同意来谈递归,但是我们需要理解技术上的递归,以及它的社会性延伸,这也是现在所说的算法治理术的问题;这不只说技术影响了社会,而且是两者存在着类推的关系。
 
  【阿尔曼】:我同意计算机算法是递归,但所有人根据算法进行实践,并没有发现递归性。他们使用各种各样的数据,却没有最终为人类服务。我们在谷歌的时候创造大量的数据,但我们需要和谐方式来创造递归性的差异。但是这种和谐性的元素已经在现代决定论中缺失了。
 
  我的研究目前还没结束,我想要试图解释这个计算机的递归到底与其它递归有没有联系。比如说在语言当中的递归,语义有递归性,语法也有递归,我们在不断往里面加入内容,改变其中的意思。我们的语言永远都是递归。我真正感兴趣的是怎么样从中创造新的东西,什么样的自然语言可以和人类解放相结合,与计算机相联系。
 
  对我来说,加速主义就是说时钟走得太快,即引入一种差异到各种各样的过程当中。问题是怎么样可以突出这种递归性。算法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但是永远是演绎的,永远是推理的,永远是前进,这是一种递归的形式。比如说历史的概念,时间的概念,等等,虽然哲学家经常会误解对方,但是人们基本上同意这种递归。
 
我们要抗拒一种单一的未来决定论
 
  【姜宇辉】:或许,人类已经没有未来了,但是幽灵的时间还存在。我想要提一个问题:大家觉得递归是解决一切的良药,它能帮我们解决超人类主义带来的问题吗?
 
  【阿尔曼】:我觉得不是解药的问题,只是让我们了解事情发展的规律,事情发展是递归,不是自反性。不同的部分进行融合,形成一个整体,改变某一个部分就会改变某一个整体。这个问题之前没有得到很好的强调,比如说先发制人的战争。
 
  【许煜】:我们必须更清晰地理解递归,才能避免错误的分析。首先应该了解自动化和递归的关系,如果说在笛卡尔那里自动化就是线性的因果关系,就是一个行为导致另一个行为。在20世纪初有不同的想法,特别是控制论(cybernetics)提出了反馈的概念,并且将反馈应用在了不同的学科,例如生物、工程、音乐等。我们看现在的自动化应用的是全递归的算法,也就是说,像现在都在用的微信也是基于递归。在由网络和算法所构成的空间里,我们也逐渐变成了递归程序的一部分了,因为我们是数据的提供者。我们面对的不是单一的机器,而是自动化的环境。那我们应该如何思考人和自动化的关系呢?这个问题很复杂,但我想提出最基本的一点是,我们要抗拒一种单一的未来决定论,如同超人类主义者所提出的,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悬置未来,为人类重新开启未来、开启技术未来的多样性。(本文内容基于“重置时间”论坛录音誊录文稿节选编辑,毛继鸿艺术基金会授权本报刊登。庄泽枫/整理)
 
《社会科学报》总第1595期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