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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与诗之间,真实性依然存在

作者:云南师范大学 王 霞

 
  怀特在如何再现纳粹屠杀事件上做出让步、修正,表明任何的学术研究都不能完全脱离政治而独立存在,理论也不能无视时代公认的价值观、意识形态来进行纯粹的逻辑推理。
 
  海登·怀特是美国当代著名的历史哲学家、文艺批评家、文化史家,其历史诗学理论倡导历史的诗性建构特质,打通了历史与文学的学科界限,追求历史解释的多元化与增殖性。
 
历史的诗性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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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元史学》一书中,怀特将“历史诗学”(“The Poetics of History”)作为该书的前言而明确提出来。他认为,历史编纂是一种诗性构筑的过程,其一,从语言层面来讲,历史叙事是一种语言虚构,与文学的语言虚构有许多相似之处。这决定了历史叙事不仅仅是对历史事件的如实直述,也含有比喻的建构和隐在的意义。其二,从编年史、事件与故事的区别来看,历史学家在将编年史和事件转变成故事的过程,伴随着主观意图的介入。其三,怀特认为对故事的解释存在情节化解释、形式论证式解释、意识形态蕴涵式解释三种方式。其四,隐喻、转喻、提喻、反讽这四种比喻模式为理解历史意识的深层结构提供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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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登·怀特在《元史学》之后出版的著作《话语的转义》、《形式的内容》,都在为建构、修正、完善他的历史诗学理论大厦不断地提供理论基石和支撑。怀特历史诗学理论的提出,一方面,解构了历史的客观性神话,指出了历史编纂过程中的语言虚构、情节编织、意识形态渗透等诗性建构因素,以批判实证主义史学的基本观念;但另一方面,怀特又承认历史事件的客观性,他并不反对过去发生的单个的历史事件的客观性,他只批判和怀疑那种对事件的历史叙事层面的客观性。
 
  在《形式的内容》一书中,怀特指出,历史与文学存在本质区别。但历史话语的诗性特质并不意味着历史不可能客观。历史的客观性与主观性可以共存,历史著作兼具发现与发明的成分。
 
  此外,历史事实中的主观性陈述部分并不是一种随意构造的主观性,而是建基于客观的历史事件之上。尽管不同时代的不同史学家要对历史事件进行筛选、加工,他们选择记录的内容、表达方式、观察角度和立场态度等都会有所差异。但是,他们所描写的历史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场景、主要情节等应该是相同的,历史事件的客观性决定了史学家对它们的陈述必须有理有据,不是任意凭空解释、怎么说都可以,这与纯粹虚构有本质区别。需要指出的是,怀特所谓的“虚构”,仅仅是指在客观的历史事件之基础上的一种叙述化、建构和想象,并非虚无缥缈、毫无根据地随意建构、想象。历史中“发现”的成分与“发明”的成分不可分割,互相协调、互相结合而存在,不能单纯地偏向任何一端。因而,没有一种绝对客观、绝对真实的历史,同时,历史也不意味着纯粹的虚构和无意义的游戏。就此而言,怀特的历史诗学理论不等于彻底取消事实与虚构的界限,亦不是一切都是语言的游戏的历史虚无主义。
 
历史阐述的相对性与增殖性
 
  相比于传统史学对以确定性和准确性为标准的客观真实的追求,怀特更注重追求历史阐释的相对性与增殖性。在《历史的情节建构和历史再现中的真实性问题》一文中,一方面,怀特在理论上提出,对同一历史事件可以采用喜剧、悲剧、浪漫剧等不同的情节编织模式;另一方面,在实践中,在如何再现纳粹屠杀事件上,怀特对他的多元立场作了限定,认为在以比喻意义的方式来再现纳粹屠杀时,不同的史学家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采用任意的情节编织模式,但是在以字面意义的方式再现纳粹屠杀时,历史学家不能采用喜剧的情节编织模式。因而,怀特的相对主义是一种有边界的相对主义,这个边界就是他对历史事实的承认,进而认为历史事实能够限定历史叙事的情节建构模式。如果说历史的诗性特质必然导致历史阐释的相对性,那么对怀特来说,这种相对性并不意味着漫无边际的任意的相对性,而是要受制于历史事件本身的客观性以及人类基于是非善恶形成的道德判断标准。这种基于某些共同的人性和道德感的限制,无疑是我们判断某些历史再现的是非对错的一个底线。违背了这个底线的历史再现和研究,无疑就是错误的,会受到同行和公众的监督、指责。怀特在如何再现纳粹屠杀事件上做出让步、修正,表明任何的学术研究都不能完全脱离政治而独立存在,理论也不能无视时代公认的价值观、意识形态来进行纯粹的逻辑推理。因此,对如何再现纳粹屠杀的追问及其解决方式,不仅仅是一个学理的、逻辑的问题,还是一种道德善恶与基于当下社会主流价值的抉择。在事实与价值之间,在学术与政治之间,在解构与建构之间,并非一种截然二分的关系,而是互相影响与制约的辩证张力结构。
 
理论的贡献
 
  考察海登·怀特的历史诗学理论,必须联系他提出此理论的特定问题意识。怀特的问题意识来源于他对历史的学科属性的反思。在《元史学》一书的前言中,怀特明确地指出,他不满于当前学界对历史性质的认识,而他写作《元史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挖掘历史的诗性要素。在《话语的转义》一书中,怀特指出,当代史学研究过于注重历史的科学性,排斥文学性,因而怀特认为应该重视历史的诗性,利用文学艺术的再现技巧为历史服务,重建历史的学科尊严。正是出于对历史学科的担忧和捍卫,怀特主张历史不应该为了追求所谓的客观和科学而失去其文学基础和想象力,不应该仅仅是一堆毫无生命力的数据。因而,他的历史诗学理论并不是为了摧毁历史学科的独特属性,将历史合并到文学阵营中,而是通过利用文学再现技巧,通过对历史自身文学性的自觉意识和张扬而更好地认识历史、编纂历史。怀特认为,在历史与诗之间,历史的真实性依然可能存在。所以,与其说怀特在以一种消极的瓦解的方式解构历史的真实性,毋宁说他是在以一种批判和积极的方式而捍卫历史的真实性,从而建构另一种更为接近真实的多样性、异质性的历史。
 
  海登·怀特的历史诗学理论由于凌厉激烈的反叛意识、解构意识与探究意识,在历史学界、哲学界以及文艺批评界引起了广泛的争议。柯林武德、克罗齐等人都曾提到过历史编纂过程中的文学性、主观性,那么怀特的理论为什么还引起如此大的反响和激烈批评?这一方面因为怀特的历史诗学理论有力地应和了当时历史的“后现代”或“语言学”转向的学术语境,另一方面在于怀特将这种历史诗学理论体系化和系统化,建构成为一个整体的理论大厦。这是怀特的理论贡献之一。此外,怀特的理论贡献还在于有效地祛魅了以往历史研究中的所谓客观真实,洞见了其中的种种诗性建构因素,这使得我们在面对历史文本时能够保持一种距离感、质疑感和反思批判的态度,亦有助于促进历史学科对自身研究的预设前提保持一种理论警醒。最后,怀特的历史诗学理论为当今的学术研究提供了另一种思路,即倡导一种多元化、包容性与增殖性的研究,而非追求唯一的正确答案,同时他的研究也是跨学科研究的典范。
 
  谨以此文献给海登·怀特教授,愿他安息!
 
《社会科学报》总第1609期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