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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怀想

作者:华东师范大学 朱国华

  让新芽快快生长,生活在新的世界。人生代代无穷已,以后还会有慈祥的父亲与和谐的清明节,还会有风筝,还会有新故事的,什么也不会停止。人生在这种意义上,难道不跟清明的细雨一样,是永世恒传的吗?
 
  我喜欢飘散的细雨,尤其喜欢清明时节的细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春风化雨,春雨雨人,我不是忧郁质的人,我的童年是幸福的。过去,清明时节雨带来的更多是人间的温暖。
 
  我家家境贫寒,每逢过春节、过立夏,或者是端午、中秋,别人家杀鸡宰鹅、买西瓜、买月饼或者包粽子,忙得热火朝天,我家仍像古时寒食节一样冷清。也真奇怪,我们姐弟三个并不吵着要吃这吃那,大约是父亲早就教给我们安贫乐贱、淡泊甘守的道理吧。但清明节却会制作简单却非常好吃的食品。早晨,我摘下院后河边带着露珠的杨柳枝,采下树叶,母亲就把它与洗净的葱调到稀释的面粉里去,再把面粉均匀地涂在平底的油锅上,加上油、盐、糖之类的调味剂,一会儿功夫,油花花、香喷喷的摊饼(这是方言的说法,它的学名也许叫做烙饼吧)便做好了,爸爸和我喜欢吃甜的,妈妈和姐姐喜欢吃咸的。通常总是妈妈在灶上掌勺,大姐烧炉火,二姐端水递碟,做妈妈的帮手。爸爸却自顾自地扎着孙悟空风筝。它神气活现提条金箍棒,手搭凉蓬,做出要腾云驾雾的架势,一副猴头猴脑的嘴脸,打扮得花花绿绿的。我托着下巴看他扎。每次我们出去放的时候,人家都说扎得好。也难怪,爸爸喜欢猴,他自己就属猴,他还会打猴拳。我喜欢这时茅屋外的细雨,细雨轻松柔缓地降落,沙沙地溅起细微的白珠,汇成无数小小的溪,悄悄地流走。纷纷飘散的细雨,无形之中,使我们家其乐融融的气氛更加融洽了,把闲淡恬适的天伦之乐不知不觉地诗化了。
 
  我和姐姐们因了雨,谁也不到外面去玩,也不愿去。妈妈会做好吃的,爸爸会讲好听的,到外面有什么意思呢?爸爸喜欢用平缓的语调讲孙猴,讲白雪公主,小锡兵,大拇指和生命水。记得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摊饼里要放柳叶,而且含露带雨的最好。他说这样才清新香甜。还有什么原因呢?观音净瓶里为什么要放杨柳枝?清明节的雨就是观音净瓶里柳枝蘸下人间的净水。清明雨最甜。杨柳是新生的,最新鲜的东西,冬天掉尽了柳叶,万物复苏的时候,它第一个萌出新芽,报告春天的到来。爸爸那时没说,清明节是凭吊先人的节,摊饼里放杨柳,是有象征意义的。祖母在我出生以前早已去世了,爸爸虽有点哀伤,但终究是淡淡的,祖父那时还健在。一家人围桌坐下,一边吃摊饼,一边随便说着话。如果爸爸仍在讲他的故事,妈妈就催他不要忘了吃,又叫二姐吃慢点,锅里有的是。我说明后天天气好的话,就去放风筝,并且邀请爸爸妈妈一块儿去看,大姐便自豪地说我们家的风筝每回总是最大,飞得最高,也扎得最好。
 
  小院里潇潇细雨仍是从容不迫地下着,闲逸自如,似乎跟我们一样快乐。阶前檐下的雨一滴滴,一声声,伴着细碎的节奏,好像弹起了一支悠悠的古老的摇篮曲,又好像一曲简朴而有情趣的牧歌。这时的雨是一种安详的慰籍,这时的气氛似乎特别温馨和顺,仿佛人人都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一种安全感和满足感,谁也没有焦躁不安的情绪。飘散的小雨,对人的心情起调节缓冲作用呢,还是起净化作用?我永远忘不了,我家小院的那间茅屋,我们围在圆桌吃饼说话的情调,忘不了,笼着茅屋的细雨。
 
  然而,很多年前,父亲在一个细雨沾窗的凌晨悄然辞世了,这个沉重的打击使我真切地感觉到了生活的意义。我曾在蒙蒙细雨中,独自一人,访问过虎丘剑池。也曾在蒙蒙细雨中,独自一人,登上太湖中的孤岛。在虎丘,风景依旧,故人已去,抚今叹古,我隐约体味到人生的无常;在太湖,观烟波浩渺宇宙之大,察沧海一粟芥豆之微,我依稀省悟到生命之渺茫。细雨给它们罩上若隐若现的轻纱,唤起了虚幻的梦,然而毕竟还是太间接了、太抽象了。任何美好的东西迟早都是要消逝的,人生易老天难老。父亲那么慈祥,那么和蔼,那么可亲,那么可敬,竟就这样无缘无故地离开了繁华喧闹的人间尘世,带走了他的音容笑貌,带走了我们清明吃饼的天然乐趣,带走了他动人的童话世界和父爱,带走了他的风筝和猴拳,长长地进入了无梦之眠。这是可能的吗?我曾经一百次地怀疑,又是多么不情愿地一百次地证实呀。
 
  此后年年,细雨依旧迷蒙,料峭春寒。物是人非,世上有多少事值得叹惋呵。想千里之外鬓发半斑的母亲,又该触景生情,不知几次伤心地对隅暗泣了。河边的孤坟,风拂雨抚,他会睡得更安谧些吗?
 
  清明的春雨,是观音用杨柳枝蘸下的净水,是珍贵的琼浆圣水,既然过去了的已经枯老,不能复苏,那么就滋润新芽吧。让新芽快快生长,生活在新的世界。人生代代无穷已,以后还会有慈祥的父亲与和谐的清明节,还会有风筝,还会有新故事的,什么也不会停止。人生在这种意义上,难道不跟清明的细雨一样,是永世恒传的吗?
 
《社会科学报》总第1612期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