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

首页 > 思想·文史 > 列表

如何把握马克思的“理解”

作者: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 吴 猛

    ◤亚里士多德和伽达默尔对于“理解”的这些看法,无疑对于我们把握马克思的“理解”一语很具启发意义。
 
  如果马克思的辩证法可以被称为根本不同于黑格尔“唯心主义辩证法”的“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话,这种“唯物主义”的含义就不能是只关注“物质的东西”而贬斥“观念的东西”,而是揭示“物质的东西”和“观念的东西”的内在联系。这是何种联系呢?当马克思论及“辩证法在对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时包含对现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对现存事物的必然灭亡的理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22页)时,他所强调的“理解”(Verst?ndnis)一词为我们思考这一问题提供了重要坐标。
 
亚里士多德、伽达默尔对“理解”的看法
 
  所谓“理解”,若按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的界定,就是对“那些引起怀疑和考虑的事物”进行判断(亚里士多德:1143a,《尼各马可伦理学》,廖申白译注,第183页)。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如果说科学的对象是永恒之物或不动之物,那么理解的对象就不同于科学的对象,因为理解的对象是变动的事物;另外,如果说技艺的对象是变动的实践对象,而这一对象的生成是由人的意志决定的话,理解的对象就又不同于技艺。这样一来,理解就和明智具有相同对象。但理解和明智虽有相同对象,但也是有差别的:如果说明智是以对实践活动的应当或不应当做给出决定为目标的话,理解的目标则是对实践活动进行“判断”。理解作出判断的基本方式,是将“意见的能力”运用于明智的对象。
 
  亚里士多德是在理智德性范围内引入“理解”(Synesis)这一概念的,它与“理智”(nous)虽不无关系但被严格区分。值得注意的是,在近代哲学中,“理解”这一概念被越来越多地与“理智”建立起联系:在德文中,“理解”和“理智”是高度接近的同根词,分别是“Verst?ndnis”和“Verstand”;而在英语中,这两个词干脆都用“understanding”表达;同样,法语中的“entendement”既指“理解”,也指“理智”或“知性”。这一现象直接体现了在近代哲学中知识论相对于实践哲学的优势地位。而当代实践哲学的复兴则改变了这一状况。这在伽达默尔的哲学诠释学思想中表现得尤其突出。在伽达默尔那里,理解既不是对外部事物提出自己的主观“意见”,也不是获致某种确定的真理性知识的活动,而是把握事情的深层意义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理解直接面临着理解者与其所理解的历史对象的关系问题,而对于伽达默尔来说,理解过程中的历史对象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对象”,“而是自己和他者的统一体,或一种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同时存在着历史的实在以及历史理解的实在”。伽达默尔将“历史的实在”和“历史理解的实在”的统一称为“效果历史”,而将理解视为一种“效果历史事件”。在他看来,理解必定是一个理解者超出自己的视域、在一个更大的整体中并按照某个更适当的尺度重新审视似乎“近在咫尺”的东西的“视界融合”的过程。 
 
  亚里士多德和伽达默尔对于“理解”的这些看法,无疑对于我们把握马克思的“理解”一语很具启发意义。
 
辩证法的“革命”性质
 
  当马克思从“理解”的角度来讨论辩证法时,他自然不是在讨论一般科学意义上的“知识”。因为科学研究的对象是经验事物的肯定性的本质,而马克思眼中的辩证法并不是只从“肯定”的角度来把握事物,而是同时还要从“否定”的角度来把握事物。当然,从表面上看,黑格尔对辩证法的基本规定也是如此:“思辨的东西,在于这里所了解的辩证的东西,因而在于从对立面的统一中把握对立面,或者说,在否定的东西中把握肯定的东西。”(黑格尔,1982年,第39页)但细究起来,马克思和黑格尔的思考方向有着重要差异,甚至可以说是恰好是相反的:马克思将辩证法与事物的“必然灭亡”联系在一起,而黑格尔则是更多地从对立面的“统一”的角度来谈辩证法。因此,如果说对黑格尔而言“否定”只是把握“肯定”的一种方式的话,那么在马克思那里,对于“肯定”的把握只是把握“否定”的前提。这样就能理解,何以黑格尔强调辩证法与“科学”(Wissenschaft)的联系,而马克思则更强调辩证法的“革命”性质:“辩证法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第22页)这就意味着,以辩证法之名而被“理解”的真正对象,其实并不是那个以肯定的形式呈现的当下之物,而是这一肯定形式的消灭。同时,由于事物的肯定形式之消灭总是基于某种“具体情况”,于是,尽管亚里士多德是在理智德性的视野中讨论“理解”的,而马克思则是在资本主义批判的视野提出“理解”问题的,二者在旨趣上就有了某种相似之处:它指向“引起怀疑和考虑的事物”(即处于运动和变化中的事物),对于这种事物的好的理解不是为该事物设定某种先在的本质并对之进行判断,而是对其所处的“具体情况”进行判断。
 
《社会科学报》总第1613期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