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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论》的讽喻

作者:华东师范大学 陆晓光

  《文心雕龙》“比兴”篇有曰:“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讽喻(allegory)是含有讥讽意味的比喻(metaphor)。广义地说,凡有谴责、针砭、教诲意味的诗文都有讽喻性。《资本论》作为自觉追求语言艺术的作品,其特征之一在于频繁使用讽喻。马克思考察的对象主要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当时英国公共卫生医师们“关于无产阶级生活条件的非常详细的调查材料”震惊和警醒了上流社会:“1850年以来,资产阶级的乐观主义没有受到过比这更沉重的打击。”(1866年7月21日马克思致恩格斯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第242页)马克思也显然为之震惊,《资本论》不仅大量引用了这些官方出版物,而且选择了“绝不用玫瑰色描绘资本”的叙事方式(第一版序)。这主客两方面构成了其采用讽喻叙事的缘由,其特点之一是对“异化劳动”频繁使用了“牛马”“蝗虫”“杂草”“废物”等讽喻意象。
 
“牛马”与“畜愤以斥言”
 
  “牛马”是《资本论》论述雇佣劳动时最具代表性的意象。牛马在历史上就是协助人的役畜,它们是“会发声的工具”,奴隶与它们的区别只是“会说话”(《资本论》第1卷第222页,《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版,下同)。因此,《资本论》“工作日”章追溯道:“奴隶主买一个劳动者就像买一匹马一样”“在奴隶输入国,管理奴隶的格言是:最有效的经济,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当牛马的人身上榨出最多的劳动”(第296页)。该章描述英国工厂童工“换班制度”(System of Relay)时注释:“在英语和法语中,Relay 都指到驿站换马。”(第310页)
 
  “机器和大工业”章比较了不同历史时期作为劳动工具的“马”的不同:
 
  在工场手工业时期遗留下来的一切大动力中,马力是最坏的一种……但在大工业的童年时期,马是常被使用的。(第414页)
 
  前一种是传统役畜之“马”,后一种“大工业”中的“马”则是比喻雇佣劳动中的人。马克思强调,这种“人马”受到格外待遇,首先是他们的劳动时间超过“12小时”(第457页),而这种“人马”常常是被“喂得最坏”的工具。这种“人马”的处境和命运类似屠宰场中的牛羊。
 
  类似的比喻还有:“工场手工业把工人变成畸形物,……这正像在拉普拉塔各州人们为了得到牲畜的皮或油而屠宰整只牲畜一样。”(第399页)“伦敦的各家书报印刷厂由于让成年和未成年的工人从事过度劳动而博得了‘屠宰场’的美名。”(第507页)由此可见,马克思一方面频繁地以“牛马”为比喻,另一方面在每一个“牛马”意象中都倾注了情感。
 
“废物”与“环譬以托讽”
 
  《资本论》的“环譬”还包括“牛马”之外的动物、植物和无生命之物。如以“受到追捕的动物”比喻雇佣劳动力:
 
  资本主义社会的这个规律,……它使人想起各种个体软弱的、经常受到追捕的动物的大量再生产。(第707页)
 
  在动物世界中,昆虫类相对处于低端,且有益虫害虫之分。马克思将失去生产资料的大批流民比喻为“蝗虫”:
 
  由于资本和劳动的大量流动,……衣衫褴褛的爱尔兰人或者破落的英格兰农业工人就会像蝗虫一样成群地拥来。(第726页)
 
  “机器和大工业”章则以“实验室的青蛙”比喻“无价值的生命体”:
 
  生产过程的革命是靠牺牲工人来进行的。这就象解剖学家拿青蛙做实验一样,完全是拿无价值的生物体做实验。(第501页)
 
  “所谓原始积累”章又将被驱赶出故乡的苏格兰原住民比喻为“过着半饱生活”的“两栖动物”。可见在动物类比喻中,马克思的“环譬”与“斥言”也是合二为一的。
 
  在生物世界中,植物较动物处于低端,草本植物则又较木本植物为低。《资本论》在论述农业工人处境时所用比喻是“人类的杂草”。“所谓原始积累”章则以“野草”与“野兽”并列比喻:
 
  苏格兰的贵族像拔除野草那样剥夺农民的家庭,像印第安人对野兽巢穴进行报复那样来对待村庄及居民。(第798页)
 
  “杂草”或“野草”毕竟还属于自然界生命有机体。《资本论》“环譬以托讽”还及于无生命之“物”。“工作日”章比喻工人劳动过程中的午饭时间“像给蒸汽机添煤加水,给羊毛加肥皂水,给机轮上油那样”(第277页),“简单再生产”章则比喻工人劳动时间以外的生活资料“消费”也是犹如给“机轮上油”。而他们一旦被资本抛弃出生产过程,就会沦为无生命物最低端的“废物”。
 
  《资本论》也有将雇佣工人归为“人”类的比喻,然而却限于畸病人。例如,在资本主义工场手工业初期,迫使儿童从事成人劳动的做法“就像双头婴儿一样极为罕见”(第303页)。而在马克思的时代,童工劳动已是普遍现象。马克思还将流动于各地建筑或筑路工程中的劳动者比喻为“流动的传染病纵队”,他们传播的是“天花、伤寒、霍乱、猩红热等疾病”(第729页)。《资本论》中唯一亮色的比喻也不无反讽意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首先生产的是它自己的掘墓人。”(第832页)
 
  可见,《资本论》关于雇佣劳动的“环譬”一方面贯穿理论叙事的始终,另一方面取材遍及牛马、蝗虫、杂草,以及“废物”“双头婴儿”“传染病纵队”“掘墓人”等,其基本倾向是贬斥的,诚可谓“蓄愤以斥言,环譬以托讽”。
 
“物化”与“物吾与也”
 
  由此我们再回看通常认为的马克思美学关键词“物化”和“异化”,当可有新认知。马克思所谓“物化”,即人与自然之关系的“异化”(alienation effect),它意味着人与自然变得相敌对的一种社会关系,它首先出现于资本主义物质生产的雇佣劳动中。《资本论》同时使用了这两个关键词:
 
  “物的人格化与人格的物化的对立。”(第133页)
 
  “劳动失去内容,……与工人相异化。”(第708页)
 
  “物化”的起点是劳动者“牛马”化,终点是人的“废物”化。与“废物”对应的是以“金锁链”比喻资本,“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章:“雇佣工人为自己铸造的金锁链已经够长够重”(第678页),反讽鲜明。
 
  因此,《资本论》的讽喻叙事是基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物化”现实的。这个“物化”现实的特征是人与自然互相损害、紧张敌对;与“物化”对应的是人与自然亲切、和谐共生的“人化”关系(“人化的自然”)。最早从《资本论》中读出马克思“物化”理论的卢卡奇同时提出了两种反“物化”的途径或方式,即自然与艺术。关于前者,卢卡奇指出亲近自然意味着人的解放:“‘自然’表示真正的人性,表示从社会的虚假的、机械的社会形式中解放出来的真正本质。”关于艺术之于反“物化”的意义,卢卡奇强调:“在这种美学的方式中,人们能够从物化的机械主义的沉闷结果中解放出来。”
 
  《社会科学报》总第1693期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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