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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主体性”文学的理论根源在于哲学

作者: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语言研究所教授 王馥芳

  ◤若需要从哲学立场出发来阐述某个问题,很多学者习惯以西方经典哲学作为理论标靶。由于西方经典哲学确实具有内在的理论局限性,因此,有人认为,相比西方经典哲学,现在的文学已经走到它的前面去了。那么,现在的文学跟现在的西方哲学相比,到底谁更厉害呢?
 
西方经典哲学:质疑和批判从未停止
 
  哲学史源远流长。英国哲学家罗素认为哲学诞生于公元前6世纪初。“18世纪末,康德将哲学史概括为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的斗争,理性主义追溯到柏拉图和莱布尼茨,经验主义则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和洛克。”(哈特费尔德)从理论层面来说,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都面临困境。理性主义的最大困境主要有二:一是,纯粹理性的无可验证性导致其从“不证自明”的“超验”原理出发所达到的是无可验证的理论深渊。由于一系列经验的界限问题,康德发现哲学以这种方式工作“必将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状态,因为这些问题(指理性问题)永远无法解决”。更为核心的问题是,当理性所使用的那些原理“超出了一切经验的界限时,就不再承认什么经验的试金石了”。由此,“人类理性也就跌入到黑暗和矛盾冲突之中”。二是,“二律背反”困境使得理性在有关世界整体的问题上总是提出两个互相冲突而得不到经验证实或证伪的命题。
 
  经验主义的最大理论困境则是无法克服“经验的界限问题”。经验主义的基本原理是“强调经验或感性认识的作用和确实性,认为经验是人的一切知识或观念的惟一来源”(《中国大百科全书》,1987)。在康德看来,经验的界限问题源于“我们的感觉系统里缺少有关的感觉,所以灵魂或心灵本身、即精神实体是经验所达不到的”。“经验界限”问题的存在,使得我们从经验主义出发同样不可能获得纯粹理性。
 
  虽然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的基本原理全然对立,但在关于理性本质这个问题上,认知语言学创始人之一、美国语言学家George Lakoff 和Mark Johnson认为,两者所持的本质都是客观主义立场。理性主义认为,理性是先天的,与经验无关,也与人类的心理体验过程无涉,这实际强调的是理性的客观性。经验主义强调,理性的唯一来源是经验,因其所理解的经验本质上是一种客观感觉(或者感性),故实际上它所理解的理性也是客观的。虽然客观理性是抽象形而上学领域的“王”,但因其缺乏人文关怀,近几十年来备受诟病,被认为是没有任何人文关怀温度的“冰冷理性”。
 
  虽然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一直是西方哲学发展的两大主线,但学者们对这两种哲学理论的质疑、批判和挑战从未停止过。20世纪80年代初期,一种新的哲学理论——体验哲学——开始兴起,到今天已经发展成为第三条哲学道路。
 
第三条哲学道路:体验哲学
 
  在对待理性来源问题上,与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把人类心理体验过程排除在理性来源之外的客观理性论立场不同,20世纪的大陆哲学首次强调人类心理体验过程之于理性来源的重要性。如Merleau-Ponty 和Dewey强调,我们的心理绝对和我们身体的一切相关,并且是我们的大脑演化使得我们的身体能在世界中起作用,也正是我们的身体与那个物质的、社会的和知识的世界的体验互动,才使得我们的概念和语言有意义。
 
  到20世纪70年代,随着认知科学,尤其是认知心理学、格式塔心理学和完形心理学的兴起,人类心理体验过程之于理性来源的重要性开始得到实证性证据的支持。此后,越来越多的认知科学实证性发现开始形成汇集性证据,共同指向理性的非客观性本质。20世纪80年代初,George Lakoff 与Mark Johnson把认知科学研究成果应用于语言学研究,创立了认知语言学。“为解释认知语言学在颜色、隐喻和意象图式等方面所取得的研究新发现”,他们创立了由实证性证据引导着前行的第三条哲学道路——新经验主义。后为避免和传统的经验主义相混淆而改成“体验现实主义”。作为一条哲学新道路,体验现实主义既无意介入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孰优孰劣之争,也无意解决两种哲学立场内在的各种理论问题;而是试图从体验这一崭新视角来重新考察理性的来源和本质问题。
 
  Lakoff 和 Johnson把“体验”界定为一种发生在物理层面上的,人类身体与其所处环境之间持续不间断的、系列性的物理交叉互动。这些互动不但构成我们对世界的理解,而且构成我们“总的生物能力”和理性的中心。体验现实主义倡导一种新的理性观——体验理性观。体验理性观的提出直接促发了哲学上的“体验革命”,导致“体验哲学”兴起。“体验哲学”的核心思想主要有二:一是,理性客观论看待理性来源的基本观点是错误的。认知科学的汇集性实证证据显示,理性并非是一个独立于我们的身体行为和能力的“自治”机制。相反,理性本质上是体验性的,它源于人类身体与其所处环境之间的互动,并受制于我们大脑、身体和身体经验的本质,与人类的身体行为、能力和人脑的特殊结构密不可分。二是,理性本质上是想象性的,而不是逻辑性或形式化的。首先,思维推理的基本形式源于感知运动和其他以身体为基础的推理形式。其次,我们赖以思维和行动的概念系统本质上是隐喻性的,即理性本质上是隐喻性的、想象性的。
 
  简言之,体验哲学倡导体验理性而非客观理性。与冰冷的客观理性相比,体验理性被认为是具有人文关怀温度的“人文理性”。从近四十年来体验哲学被广泛应用到人文科学、甚至自然科学领域的情况来看,体验哲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现在西方哲学的最新发展。
 
文学和哲学各有厉害之处
 
 
  从历史渊源来说,哲学是最早出现的学科:“哲学根源于人类对这个世界的无穷无尽的‘惊异’和不可遏制的求知欲。在此意义上,哲学的出现先于任何一门科学。”(金寿铁,2012)故从历史渊源来看,可以说哲学比包括文学在内的其他所有学科都更厉害。
 
  可是,现在的哲学和文学到底谁更厉害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来看看20世纪80年代前后体验哲学开始兴起时,文学创作实践的情况如何。鉴于诺贝尔文学奖的权威性,我们来看看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在那个时期的写作实践。韩瑞详在介绍汉德克的文学成就时说:“进入70年代后,汉德克在‘格拉茨文学社’中的创作率先从语言游戏及语言批判转向寻求自我的‘新主体性’文学……《无欲的悲歌》开辟了70年代‘格拉茨文学社’从抽象的语言尝试到自传性文学倾向的先河。这部小说是德语文坛70年代新主体性文学的巅峰之作,产生了十分广泛的影响。”20世纪70年代,汉德克创作了《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无欲的悲歌》《短信长别》《真实感受的时刻》《左撇子女人》等小说。汉德克这一时期的小说被称为“新主体性”文学。“新主体性”文学与传统上的结构主义文学相比,其颠覆性创新是显而易见的。一是,“新主体性”文学的文本是开放的。传统的结构主义文学是在封闭的文本中探讨文学意义的。二是,“新主体性”文学倡导的文学主体体验论颠覆了结构主义文学倡导的文学客观反映论或者文学现实反映论。
 
  深入分析,我们发现,“新主体性”文学与哲学的第三条道路——体验哲学——的基本观点高度契合,两者都强调主体的体验性经验对社会现实的建构性。鉴于“新主体性”文学的发生比体验哲学的诞生早了近十年,似乎可以得出结论:文学确实比哲学更厉害。但进一步探析发现,“新主体性”文学的理论根源可以追溯到18世纪上半叶。英国哲学家罗素在1912年出版的《哲学问题》中指出,第一个提出“我们所感知的当前客体不能独立于我们存在”的是著名的爱尔兰哲学家伯克利主教。在《哲学问题》中,罗素进一步论述了物理客体的主体性感知本质。通过对不同观察对象从不同观察视角并在不同光线条件下对“桌子”的观感、形状、颜色和触感的不同感知或觉知,罗素指出,桌子的颜色、声音、气味、坚硬性、粗糙性等只不过是桌子的“感觉官能资料”,并非桌子本身,甚至不能直接将其看成是桌子的特征。“感觉官能资料”是主体性感知——知觉——的有意识经验的结果。由此可见,“新主体性”文学的理论根源在于哲学家而非文学家。
 
  基于以上讨论可以看出,关于现在的文学和哲学谁更厉害这个问题,其实质非常复杂,没有简单的答案。哲学的主要研究目标是在形而上层面探寻那些能够高度概括自然、社会和思维之普遍性的系统化思想体系。而文学则相反,高质量的文学作品通常会避免直接把哲学或认知意义上的那种质性的普遍性书写或展示出来:各种普遍性概念内在于文学作品的文字、组织结构或者形式安排之中,而文学意义、价值或规律又内在于这些普遍性概念的技巧性联结、整合或组织之中。文学和哲学的基本原理不同、方法论不同、理论目标不同,各有其厉害之处,无法同比。[本文系北京社科基金北京中外文化交流研究基地重点项目“北京文化对外交流话语体系和国际话语权建构研究”(JDYYA001)阶段性成果]
 
  《社会科学报》总第1693期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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