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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中德仁义礼究竟怎样排序

作者:东京大学博士、旅日专家 黄亚南

  ◤对《老子》世传本中德仁义礼的排序,虽然很多学者认为是递降关系,但对这种递降准则却很少论及。然而,不清楚这种递降关系的准则,就会因为臆测而明显误读《老子》。
 
  探究德仁义礼递降准则的重要性 
 
  先秦时期,道以及德仁义礼等概念为诸子百家广泛使用,但在其他古籍资料里,这些概念不仅没有明确的递降或者递进关系,而且连排序也没有一定之规。但老子不仅作了递降的排序,还予以强调。所以,其中的递降准则就不容忽视。
 
  严遵大概是第一个注意到老子这里的排序问题的:“敢问彼人何行而名号殊谬以致于斯?”(《老子指归》)从严遵的解释中可以看到,《老子》这里的道德仁义礼都是指人,但他们都“乐长生,尊厚德,贵高名”,应该是并列的,只是根据“世有盛衰,风离俗异,民命不同”的情况而采取不同对应而已。结果,严遵不仅没有找到这种递降关系的准则,反而强调了这些概念的并列互补关系。
 
  范应元指出,自失道之后,愈降愈下,那是因为人鲜能尽己以实,而后约之以礼,使之循规蹈矩弗叛,那就是于道及其末也。虽然他也指出了这里的递降关系,但却没有说明道德仁义礼为什么是这样的排序。而宋代之后,儒家的影响力更为强大,以致学者更是找不到把礼降为最下等的理由。事实上,他们都默认了这些概念的并列互补关系。
 
  正是这种观念引发出本来不该有的争论。刘师培根据《韩非子·解老》的引用文,在“失道而后德”等几句里都增加了一个“失”字,变成“失道而后失德……失义而后失礼”,也就是说,丧失了道就意味着会丧失德仁义礼。虽然很多学者赞同此说,但是,蒋锡昌就批判说,这样并列的话,老子这里的“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岂不就变成了“夫道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了吗?这很明显是非常严重的误读。不过,蒋锡昌也并没有说清楚这里的递降准则。涉及一点递降关系准则的好像只有张松如,他指出,道德仁义礼这五种东西愈来愈离质朴而趋文华。然而,张松如对此也只是一笔带过。
 
  可见,不理解德仁义礼的递降准则,就很难能真正地解读《老子》。
 
  德仁义礼的行为内容与排序 
 
  无法给出德仁义礼递降关系的准则,恐怕是囿于道与德仁义礼关系的模糊以及这些字在伦理上的理解。其实,道和德仁义礼明显是不同层次的概念。道应该是影响万事万物的一种客观存在,即“道者,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也”(《韩非子·主道》),这也是先秦时期诸子百家的共识。而德仁义礼则是人的行为及其带来的伦理评价,也可以说,德仁义礼都是对道的认识和反应的结果。如果把道与德仁义礼放在一个层次上,自然就无从排序。如果认为德仁义礼是对道的不同认识和反应,那么就可以根据这些不同而进行排序。
 
  老子没有对德仁义礼一一作解释,是因为当时社会对这些字的含义是有共同认识的。这从《韩非子》的解释和《中庸》以及其他古籍资料的解释中就可以看到。参考《韩非子·解老》的解释:“德者,内也。得者,外也。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义者,君臣上下之事,父子贵贱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亲疏内外之分也。礼者,所以情貌也,群义之文章也,君臣父子之交也,贵贱贤不肖之所以别也。”这些字的动词性一面显现得非常清楚。而从这方面出发就会发现,德仁义礼在表现人的行为涉及他人时有一种有序变化关系,即在德的阶段主要是一个人的认识,因为德者内也,是内得于心,但这并不涉及他人;到了仁的阶段就发生了与他人的关系,因为仁者爱人,是希望为他人做事的,这就可能把自己的认识告诉他人。因为仁的阶段是做事而不求回报,是一种单向的关系,所以,不负责他人能不能理解。要通过反复的解释说明试图让他人接受自己的认识,这是义阶段的事。义字的“裁制事物使合宜”意味着已经树立了一定的标准并且要让人接受。可见,在反复解释说明的过程中,一定的标准就会演变成一套理论。这样就进入了礼的阶段。而“何谓礼?纪纲是也”(《资治通鉴·周纪·周纪一》),所谓的礼法制度不仅需要他人接受,还需要强迫他人接受。这样,从动词性的一面来看,从不涉及他人到涉及他人再到强迫他人接受,这种有序的变化非常明显。
 
  如果德仁义礼都是对道的认识和反应的话,那么,德就是有认识而没有告诉他人,即“上德无为”。仁就是认识后告诉了他人,但并不在乎他人是否接受,即“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义就是认识后告诉他人并试图让人接受,即“上义为之而有以为”。礼就是认识之后告诉他人并强迫他人接受,即“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这样就能清楚地看到,《老子》中的德仁义礼是按照对道的不同认识和反应来排序的。
 
  德仁义礼递降关系的准则 
 
  德仁义礼这种有序的变化,实际上就是对道的认识和反应不断增加的一种有序变化。从中可以看到其递降关系的准则就是“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即说明解释越多,偏离道越远。从河上公开始就把“日盛”“日损”的对象解释为情欲文饰,用积累知识和减损情欲的解释使为学和为道不再矛盾。后来大多数学者也都接受并延续了这样的解释。
 
  只是纠缠在这两句话里是得不出结论的,因为我们没有注意到一个前提,即道是说不清的。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这虽然把道提得很高,但并没有说清道是什么。荀子更是不断修改对道的定义,但也没把道说清楚。所以,老子承认“吾不知其名”,表示对道并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实实在在地承认了有不能认识的地方。可以说,这在认识论上是了不起的一大进步,但理解的人并不多。长期以来,大家似乎更信服叔本华的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认为事物总是有存在的理由,而其理由总是会被我们全部弄清楚的。结果,对老子的“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的解释就总是无法令人满意。其实,老子就是在说,有很多事物是超过我们的认知能力而无法被完整认识的,而这样的认识已经被现代数理逻辑的发展所证明。那么,对说不清楚的事物最好的态度就是保持沉默,这是逻辑的必然。所以,老子说“知者不言”,这就是“为道者日损”的前提。
 
  理解了“为道者日损”,对德仁义礼的递降关系就容易理解了。因为从德到礼呈现了解释说明越来越多的趋向,那是为学的方向。所以,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失”字除了有失去的意思之外,还有错失偏离的含义。这里的“失道而后德”可以解释为德对于道的偏离,即对道的认识出现了偏离。“失德而后仁”是指仁比德偏离道更远,“失仁而后义”是指义比仁偏离道更远,“失义而后礼”是指礼比义偏离道更远。实际上,老子对德仁义礼偏离道的程度也是已有说明的:“孔德之容,惟道是从”。意思是,德是紧跟着道的,不会偏离道很远。而“大道废,有仁义”,则说明了仁义偏离道有多么的远。偏离道最远的是礼,所以,老子说“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这里的忠信应该是对道而言的,也就意味着礼偏离道太远。
 
  所以,《老子》中的德仁义礼是按照对道的认识和反应的不同来排序的,而根据人对道的说明解释越多偏离道也就越远的原则,德仁义礼的递降关系就自然呈现出来了。
 
  《社会科学报》总第1694期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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