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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持”代表了一种知识上的尊严

作者: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吴冠军

  ◤阿甘本那些不合时宜的评论旨在追问我们:你愿意在这个轨道上走多远,你愿意仅仅为了存活而放弃多少?我觉得古板到木讷的阿甘本,实则正是代表了政治哲学的一种知识上的尊严。

 
  针对当前的新冠病毒,阿甘本的几次发言引起巨大的争议,很多人认为阿甘本从一个左翼的思想家沦为一个保守的、面目丑陋的人。其实这是对他的误判、误读,是基于没有认真阅读、不负责任的判断。
 
  生命政治的悖论结构被打开 
 
  争议实则反映了生命政治理论本身的一个结构性悖论。生命政治的关注点落在生命上——一个很底层的东西;而哲学则有相当高的门槛——对进入者有一个很高的智性与阅读要求。这就构成了内在于生命政治的一个悖论性裂口,即其本身关注的点是一个相当底层的东西,但是其介入的姿态又是一个门槛相当高的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相当精英的姿态。当生命政治在学术思想层面被讨论的时候,因为参与者均为学术思想共同体中的个体,这个裂口一直没有被触及。但是,阿甘本针对新冠疫情向公众发言,使内在于生命政治的悖论性裂口骤然被撕开。
 
  在当年,柏拉图这样的古典哲人清楚地意识到哲学家进入城邦要付出代价,苏格拉底付出了其生命。阿甘本可能自己也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当他对公众发言的时候,所采取的姿态依然非常哲学——没有特别去调整和改变言说方式,不愿意迁就而以公众的话语方式来发言,随手拿来的都是中世纪的例子。然而,这种引经据典、充满术语的讨论,被用来直接讨论生命、直接讨论存活、直接讨论病毒对我们的威胁时,哲学家并没有迎来欢呼与掌声,而是遭到一片批评乃至激烈的抗议。
 
  坚持对生命政治操作的抵抗 
 
  不管公众对自己如何不满,甚至把他的名字跟病毒放在一起,以及提议“遗忘阿甘本”,但阿甘本一直在坚持自己最初的论点:每一篇新文字都只是根据疫情发展状况对此前论述的进一步推进或修正,其论点、思路没有任何改变。坚持对生命政治操作的抵抗,这是阿甘本几十年来在思想上绝不肯放弃的一点。从几十年前写“神圣人”系列到“后911”年代,再到今天大数据数字技术时代,人的生物性信息比如指纹等都已经可以随随便便给出去的时代,似乎有些东西没必要去坚持了,而阿甘本就是在死硬坚持,于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所以我们在对阿甘本下判断之前要追思一下:他所坚持的这个战斗,即坚持对生命政治操作进行抵抗,在今天还有没有意义?在阿甘本之前,福柯就曾对现代治理术做出诊断:从“让你活”变成“使你活”。但旨在扶植生命的生命政治始终是一条双向街:生命政治一边在给予、在扶持,另一边则是索取乃至掠夺。那些在生命政治操作中被拿走乃至被掠夺走的部分,就是阿甘本所坚持的部分——这个部分我们给出了太多,即使在疫情时刻,他仍然坚持给出太多,坚持被“赤裸化”的潜在性!他认为这是一个最严峻的政治问题。我们今天已经忘记政治,只要存活而不在乎放弃什么,在他看来这恰恰是当下时代的根本问题。
 
  赤裸生命会随时降临到每个人身上 
 
  每个人阅读思想家都会有自己的体验,会有真正遭遇他/她的生命性时刻。
 
  十五六年前,我在澳大利亚读博士的时候,当时没日没夜地写论文,写得身体状况非常糟糕。那时与我住在一起的屋友是研究生命医学的当地学生,一次晚饭时他觉得我的状态不对,便开车把我送去医院,初步化验后急诊医生让我马上住进重诊室,等白天的医生来做进一步处理。就在病床上等待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使我迎来了真正思考生命政治的时刻。
 
  一群医学院学生由助教带队走进来,到医院来增长教研学习的经验。他们看了一眼病房里其他病人,呼啦一下围到我的病床边,各种询问我哪里不舒服,一会儿这个人按我身体这边问痛不痛,一会儿另外几只手又按我那边。我说对不起,我身体很不舒服,能不能不参与你们的活动。我收到的答复是:不行。当时澳大利亚的福利系统里,急诊救治是不用交钱的,但是有一个条件,即必须配合各种各样的研究,没有资格说不。也就是说,我不能对各种施加在我身上的研究-教学性的非救治性操作say no。在那一刻,如果你接受当地政府对你生命的扶持,你看不到的代价就是成为他们研究与教学的数据库样本。这就是阿甘本的坚持——当年受邀去美国大学演讲,在入境时被要求留下指纹,他对这种生命政治操作坚决拒绝,最后没有入境而是直接返回。
 
  那将近一个小时的“被肆意研究”是我生命中的生命政治时刻:生命政治绝对不是浮在云上,从福柯到阿甘本所坚持的这一点,你在某个具体时刻即会发现,原来赤裸生命可以随时随地降临到任何一个人身上,你前一刻是个公民,后一刻就是生命政治机器里的小点而已。阿甘本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就在提醒我们:生命政治机器一直内嵌在我们的共同体结构中,我们随时随地都在面对它的侵入。
 
  尤其在今天大数据时代,生命政治操作越来越无缝嵌入我们的生活之中。我们都已经付出太多,而在疫情状况下,我们愿意为了存活而付出更多。但是阿甘本那些不合时宜的评论旨在追问我们:你愿意在这个轨道上走多远,你愿意仅仅为了存活而放弃多少?我觉得古板到木讷的阿甘本,实则正是代表了政治哲学的一种知识上的尊严。他的观点值得我们深思。
 
  《社会科学报》总第1706期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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