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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有用无用之辩

作者: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 汪韶军

  ◤庄子说的无用之大用指什么?说无用有大用,是否反过来否定有用,鼓动我们做一个无用的废物呢?

 

  有用足以取祸,无用适可全生 
 
  《庄子·人间世》让我们看到了一棵高大无比的栎社树。故事中姓石的木匠瞅都不瞅一眼。匠石认为,这是散木、不材之木,没有任何价值,做什么都不成。回家后,他做了个梦,梦中栎社树说,你要拿我跟文木较量长短优劣吗?散木是不材之木、无用之木,文木则是有材之木、可用之木。可是,文木都难逃悲催的下场。“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是因为有“材”“能”,文木才这么悲惨。栎社树继续说,你们汲汲追求有用,而我苦苦追求无用,原因在于有用就会被利用,用完了再兔死狗烹。这样看来,有用是有害的,无用反可保全生命。但匠石以“用”的眼光打量一切,又哪里知道做一棵散木的妙处呢?
 
  庄子讲了栎社树的故事后,又讲了支离疏的故事。栎社树是散木,支离疏便是散人。支离疏正由于残疾而不必担心被抓去当兵,也不会被强制服劳役。这也是一种“无用之用”。《人间世》篇末作了总结:“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所谓“自寇”“自煎”,也就是栎社树故事中的“自掊击于世俗”。
 
  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 
 
  匠石把这个梦告诉了徒弟,结果徒弟问,栎社树既然追求无用,那为什么还要充当社树呢?充当社树难道不是与追求无用相违背吗?匠石解释道,栎社树被奉为社树,它只是把社树的身份当作存身手段,因为如果不做社树,怕是早被砍掉当柴烧了。可见,栎社树如果有用,会被砍了当成栋梁;如果无用,则可能被砍了当柴烧。
 
  栎社树的两难已经透露出庄子并非一味地主张无用。《山木》开篇则作了正面回应。庄子的学生提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山木以不材得以终其天年,庄子朋友家的那只鹅却因不材而被宰杀,那么我们到底选择材还是不材呢?庄子先说:“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但他紧接着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可见,“材与不材之间”也被否定了。过去人们在“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之后点句号,是有问题的。它其实是一个反问句,意谓:你们以为我庄周将处于材与不材之间吗?言外之意是,尽管大树因不材而得以终其天年,鹅却因不材而遭宰杀烹煮,我也不会处乎材与不材之间。郭象注准确指出:“设将处此耳,以此未免于累,竟不处。”“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这可以说是庄子自问自答。
 
  庄子屡说无用之用,是要提请我们脱尽“用”的眼光,并防范有用之害。但他绝非怂恿我们做一个无用的废物。他最终的意思是,一个人既不能刻意追求有用,也不能真的一无可用,更不能死守于有用和无用之间。那到底怎么样呢?“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即在具体的生活实践中,用自己的智慧去因应,该有用时就有用,该无用时就无用。归根结底还是要有用,因为无用不可能突然变得有用,有用则可以表现得无用。
 
  万物皆有各自的价值与功用 
 
  庄子也强调万物皆有其特定的价值与功用。惠施和庄子之间发生过有用无用之辩。惠施习惯以“用”的眼光来打量一切,《逍遥游》篇末说,他嫌大葫芦没用处,就把它砸了;又嫌大樗看着高大,实际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以此比喻庄子思想“大而无当”,理当摒弃。庄子反过来批评惠施“犹有蓬之心”(即茅塞不通、一间未达),换个角度看,无用正有着大用。大葫芦可以系于腰间用来渡河;大樗做不了栋梁或器具,但可以“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惠施是多数人的一个缩影:心思被“用”遮蔽,而且不太会转换看问题的角度。庄子提醒我们“以道观之”,宇宙万有都有其特定的价值与意义。《秋水》篇云:“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物各有“量”,万物的价值就体现为各各相异的“量”,这样一来,要求千里马去捕鼠,当然就不合适。同篇又说:“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万物都有各自特定的功用,这是其异。但就其皆有功用而言,万物无有不同。庄子齐物论说到底也是一种价值多元论,这些多元的价值都值得同等的尊重与护惜,不可嫌弃这个、羡慕那个。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可能的《老子》——文本对勘与思想探原(道篇)”(16FZX004)阶段性成果。]
 
  《社会科学报》总第1706期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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