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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门坎”到“广场”

2020-10-14  作者:齐昕(上海外国语大学)

  门坎所引向的空间,对一个确定的人物的生平来说,往往是某种决定性事件发生的场地,带来的是更新、顿悟,或者重生。
 
  我与他们“遭遇” 
 
  俄文版《巴赫金文集》停在第358页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原本古旧的出版物,经过扫描,没了类似旧报纸纸张的温存气味与温度。白花花的背景上,漂亮的基里尔字母被锐化之后带了点不屑一顾的狰狞。差不多整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一部大学时代就开始断断续续读但始终没大读明白的《小说的时间形式与时空体形式》,才翻过了不到10页。新装不久的空调被我定格在除湿档上,小心翼翼吐着干燥的凉气。这是2020年大暑节气里燠热不堪的一天。傍晚的天光,依旧跋扈明丽。我捧着晕胀的脑袋,几乎要将“巴赫金”三个字念叨成毒咒……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很有节制的嬉笑声,伴着时不时的拍水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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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照例转身,望向窗外。
 
  我们第六教学楼与对面的第五教学楼之间,有一条细小的水流。因为周围垂柳环绕、松鼠嬉闹,居然成为了学校里不知名但特别清幽可人的一处。
 
  星星点点的嬉笑声,来自一群农民工。隔着窗户,我始终辨不太清他们的口音。按照巴赫金的理论,我与他们的“遭遇”,是撞到了彼此“时空体”外的“所处之外的汇合点”。大约一个星期之前,他们来到我们的校园,装修附近的第五、第八教学楼,还有稍远一些的师生活动中心。到来之前,他们是在哪个工地胼手胝足,还是在老家的地里挥汗如雨,我不清楚。但是看得出来,在我们这因疫情和暑期的双重驱赶而显得空旷而充满乡野情趣的校园里,他们挺安逸满足。正午的时候,我不情愿地爬出教学楼,鼓起霍比特人比尔博·巴金斯远途历险的那般勇气,步行去大约一公里外的西门食堂找食,往往见到他们已经坐在遍布校园主干道周围的梧桐树下,将饭食摊在面前,愉快地吃着聊着。不知是一上午的用眼过度,还是今年超长梅雨季湿气不散,每每此时,我看到的他们都是氤氲模糊的。这些个在令我原地站立两分钟便要汗湿大半身的暑热中愉快用餐的身影,在我看来仿佛都变成了上古的神祇。
 
  原本我很是因为自己的“时空”被挤压而愠怒。疫情缓解之后,我的隔壁和楼下邻居先后清空房子开始装修,将我“赶”到了办公室。谁知假期到来,半个学校也成了装修工地,呲牙咧嘴的钻机榔头声助长了暑热的淫威,唬得树上得松鼠们再也不肯时不时爬下来站在路中间发萌呆了。
 
  “巴赫金需要安静。”我不知所云念叨着……
 
  他们到来的第一天傍晚,我正准备收拾电脑和资料,第二天另寻“逃难地”,抬头望了眼窗外,发现他们也收工了。其中的五六个,有男有女,走到小河边,撩起袖子,畅快涮洗起来。两位爽朗一些的大叔,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塑料盆,索性舀起那清澈的河水,毫不介意涤着上衣,之后拧干,就地摊晾在草坪上。这一方原本被我用来发呆兼偶遇松鼠的小小水岸,便有了乡土气的实用价值。
 
  大时代的赏赐 
 
  在巴赫金的时空体理论当中,有一个重要的“门坎”概念。所谓“门坎”,常与阶梯、道路、走廊相连,可以延伸到大街与广场。门坎本身并不是物理存在的实体,即使从时间的角度衡量,也没有意义,因为它只是不可测量长度的一瞬。但是门坎所引向的空间,对一个确定的人物的生平来说,往往是某种决定性事件发生的场地,带来的是更新、顿悟,或者重生。
 
  我忽然明白,我已经跨过“门坎”,来到了“广场”——教学楼旁边的这小片迷你水岸。我看着工友们(他们在户外干体力活,我在办公室内看书并一个字一个字地挤论文,然而又有多大的不同?)从小河里舀起水是如此自然。这应该是多年来他们在自己本源的劳动环境中所养成的下意识的习惯。
 
  我在欧洲东部的一座小城里,重新当了一阵学生,单纯地学习当地的语言。城市太小了,从我所住的也算是繁华街区,走十来分钟,便可见蜿蜒的河流向远处没有边际的森林徘徊而去。基本每天课前我都会来慢跑一会儿,有时候下了课也会顺便过来闲逛。沿河的地带,貌似是在铺一块供跑步骑行的绿色区域。三三两两的工人们,吹着欧洲夏季畅爽的风,彼此没什么交流,隔得远远地摆弄着手里的机械或工具。当地朋友告诉我,他们多是动荡凋敝的邻国来的劳工,基本算是同族,比本地人肯干老实一些。
 
  我所在的语言班上,也有一位来自那个国家的小同学,布满青春痘的脸上闪着机灵与果决。有次下课,我们一同经过河边,他望着劳工同胞们,忽然对我说:“我毕业了也会搬到这个国家来。但我肯定不会干这个!”他用手指了指那一个个穿着藏青工作服的高大的斯拉夫身影。指尖的位置刚好停在不远处哥特教堂深褐色尖顶的上方。
 
  我们的第六教学楼,刚好也是教堂造型的,取的却是一个基本的东正教教堂的样式,圆润漂亮的金顶去年刚被刷新。沿着图书馆北边的大道往前,一眼便可望见我们的小金顶在路的尽头安详闪耀。算是一个有趣的巧合。因为在古代俄罗斯城市中心的经典结构中,每条干道的尽头必是要立一座教堂的,且不能被遮蔽。
 
  我喜欢的地域场景,必须是舒展通透的。但身处21世纪的我们,毫无疑问都明白,空间与时间都是相对的。遭受挤压的时候,任何很容易被当作理所当然的开阔也好舒展也罢,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所以,盛夏酷暑,我被“挤压”到了办公室,得绞尽脑汁用功与作论文。不过,更为重要的是,我真心诚意地接受了窗外的农民工们的劳动和休息作为目前自己工作场景的一个生动的部分,没有一丝一毫“异物”感。这种不特别清晰却很强大的平等安详感,或许是这个剧烈变化的大时代给我这个时空横断面上的小人物的赏赐吧!
 
  《社会科学报》总第1725期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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