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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负债才能生活?

作者: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研究生 许 超

  ◤潮流的“信贷消费”将债务偿还与青年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这也许是青年对未来的自信:我们有信心在债务中现身并全身而退。可是我们的未来是什么呢?面对这个问题,信贷使用者也许需要对自身进行更深入的自我拷问和反思。
 
  “蚂蚁花呗”已经成为日常消费生活的常用工具,它几乎成为用户打开支付宝时的优选支付方式。对大部分人来说,“信贷消费方式”因其普遍性、便利性和常用性逐渐成为普通用户无需过多质疑的生活部分,它交织在消费者的生活学习和工作中,成为显性的生活组成。
 
债务偿还成为生活的一个重要板块
 
  不过,使用者在对“信贷消费”理解的常识化过程中也包含了其他情绪状态,无论是“双十一”的剁手党还是日常信贷消费使用者,都避不开“偿还”贷款的担忧和焦虑。这种情绪一直与消费便利的感觉交织并存,早在2019年春节期间,一条关涉年轻人经济负债问题的“微博话题”成为热搜。“月光族还是月欠族——过度消费造就年轻‘负翁’”的标签引发了2.2万人集中讨论,产生2.6亿的阅读量。“微博”平台也因此成为社会各界了解部分青年用户讨论“信贷消费”的主要阵地。
 
  信贷使用者如何在“微博”社交平台上表达信贷消费对自身生活的影响?在对数据进行统计和词云图后,图像数据显示“还钱”是“微博用户”讨论信贷产品“花呗”时最主要的关键词。首先,表示还钱的动词“还”在动词词表中出现频次最高,且在所有词表中都占有很大的比重。此外,从不同时间段中考察,还钱心态虽然有起伏波动,但也一直持续在整个借贷过程中。在社交平台上持续对自身进行“还钱”约束,并且共同描述还钱之后的轻松感(真好!终于还清了)的现象,表明个体在面对“信贷”时并不是全无负担,“信贷”债务的负担除了会集中表现在还款当日,也会在整个借贷周期中不断地重复,形成自我提醒。而当信贷使用者的生活和思考的一部分被“还款日”的负担占据,这意味着除了日常的工作、学习和生活,债务偿还也将成为生活的一个重要板块,而在此之前,青年从来无需这样焦虑,青年也从未与债务有过如此紧密的关系。
 
现在的青年为什么与债务的关联如此紧密
 
  在普遍的债务话题中,青年对“债务”是拒绝和被限制的。首先,这是由于社会对“债务”的消极评价,大卫·格雷伯认为“债务”作为社会和经济活动中的一个环节,世俗对它的情感态度的也一直在变化。从词源学的角度,债务——被认为是“罪恶”和“负担”,在宗教教义文化中,负债行为并不被认可。直到中世纪,欧洲基督教也不断与违背慈善精神的高利贷行为做斗争。即使是在当代中国,社会也并没有放松对“债务”的警惕,早在花呗、京东、微粒贷、百度钱包等各种信贷平台兴起之前,2016年前后已经爆发过“校园贷”“裸贷”等不规范的网络借贷事件。
 
  那么现在的青年为什么与债务联系如此紧密呢?对于大部分“花呗”的使用者而言,也许是消费优惠、朋友推荐、暂时缓解经济紧张……五花八门的理由其实都是对当下社会变化的反应。首先,历史变迁中的“债务”情感总是和政治权力、个人社会地位紧密相连,而后者也逐渐改变了“债务”在整个社会评价体系中的理解和接受度。在现代社会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脉络中,信贷作为现代经济金融发展的一种模式,本身不具有道德属性。直到20世纪70年代,受债务即权力的思想影响,债务人全然忘却债务的危险性,并将欠债看作是一件好事。如今,当债务评价从政治领域褪去,它不再是牛鬼蛇神,也无需政治符号修饰,它已经变成经济活动中无需过多怀疑的常规部分。
 
  其次,在“债务”社会评价改变的同时,社会产生还钱负担的门槛变低——“信用”成为了最低限度的门槛,这令更多的社会群体被囊括进信贷消费方式,特别是那些不具有偿还能力的在校学生。费孝通认为,乡村中信用的养成与现代社会的法律规矩不同,“乡土社会的信用并不是对契约的重视,而是发生于对一种行为的规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时的可靠性。”今天的信用则是一系列的数字表征,每个人的信用都在移动媒介上被实时记录,信用的可视化将信用从道德约束的神坛中扯了下来,却让信用变成了债务负担的“通行证”:至此,信用从一种道德评价标准转为现代市场的交换媒介,到今天则变成了通用的“身份证”,人人皆可获得,人人也皆可运用这一凭证参与社会经济活动。
 
  再者,社交关系维护与信贷消费之间可能存在隐匿关系,尤其是亲情关系。本次数据调查的结果之一是:家庭人物关系在信贷讨论中占据了相当比重,其中既包括了家人帮忙还贷的论述,也不乏代际情感沟通与信贷的关系呈现,在对关键词的上下文修正中阅读到:“用‘花呗’给妈妈买礼物,表达母亲节的感激之情”“爸爸,妈妈和哥哥给我钱帮我还‘花呗’欠款”等意思相关的语录。这些话语虽不占多数,也并不能必然将亲子关系和信贷债务直接联系,但却有助于我们重新思考今天青年对信贷消费方式的理解和运用中信贷与亲子关系维护的相关性。家庭在青年债务中扮演两种角色,一是作为青年偿还贷款的重要后盾,二是通过消费构建亲情关系的对象。5月的母亲节让信贷债务和家人亲情之间建立了联系:爱父母被等同于给他们赠送礼物,而购买礼物的资金会与信贷服务相关。可以说,将亲情与符号消费(购买礼物)等同正是消费文化在信贷消费中的延伸表现。
 
  另外,青年自愿负债还与其在社会结构中不稳定的感觉相关,而信贷的“钱”也许可以成为暂缓不稳定感的工具之一,“信贷”消费方式只是将今天青年的“钱之重要”的思想放大和加深。
 
  在社交平台围绕“花呗”的讨论中,除了“偿还”意识的持续,还有对“穷”的感觉结构的描述和日常消费快感的表达。总之,无论是社交平台上的焦虑还是现实生活中偶然出现的吐槽,都显示了潮流的“信贷消费”将债务偿还与青年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而造成这种紧密联系的更大原因也许是青年对未来的自信:在能力范围内进行信用借贷,我们有信心在债务中现身并全身而退。这个能力既包含了对当下处境的理解,同时也有对未来的指向。可是我们的未来是什么呢?面对这个问题,信贷使用者也许需要对自身进行更深入的自我拷问和反思。
 
  《社会科学报》总第1693期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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