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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性”:生成新的社会理解和文化实践

2020-10-14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曾国华

  ◤当下,短视频已成为我国数字文化及日常生活中的显著文化现象。短视频的巨量重复机制,既构成了一种强大的视频呈现和展演的创新机制,也成为一种庞大的公共参与机制,通过这种参与,视频创作者共同塑造了一种数字时代的短视频“情感结构”。
 
  2016年以来,爆发性增长的短视频平台在成为中国传播生态新焦点的同时,也引发诸多争议性评价,尤其是对于其“重复性”的展演内容,存在“肤浅”“无聊”等批评。问题在于,当每日有数亿用户参与到这种“重复性”视频的生产、呈现、观赏中,这种超大规模的“重复性”短视频已经构成一种“常态”甚至是“超常态”传播实践时,我们就需要更深刻地审视这种“重复性”。
 
  与社会创造力和公共价值问题紧密相连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日常生活尤其是现代日常生活,其琐碎性、重复性和规定性将它引向陈腐、被高度异化的范畴。日常生活被商业文化、消费主义“殖民”和操控,在一定程度上曾经成为一种理论共识。在数字时代,日常生活的意义在进一步变化。尼克·库尔德利(Nick Couldry)认为,普通人的数字化故事讲述 (digital storytelling)代表了对在“媒介权力”体系中受到“潜藏伤害”的普通或者弱势人群也可能获得更加广泛的媒介能力或者权力讲述关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在这种意义上来说,“数字化故事讲述”使得“媒介资源更加的民主化”。于是,日常生活呈现本身可能超越其“陈腐性”、微观权力抵抗的范畴,而进入到具有更加广泛社会建构意义的领域之中。因此,重复性的视频生产与呈现并不仅是一种单纯的“肤浅”“无聊”的互联网实践,它所具有的广泛社会文化关涉性使其与“差异与重复”这一20世纪的重大哲学问题密切相关,也和社会创造力和公共价值问题紧密相连。在德勒兹看来,重复并不单纯地等于同一,而是基于差异、差异化和“生成”而存在的,重复本身包含差异。差异——也就是创造性,只有通过重复才能生成。
 
  个体化的旅游经历叙事是2018年和2019年抖音和快手平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比如特定的旅游地点(如重庆、拉萨等)、自然风光(如茶卡盐湖、唐古拉山口等)、人文景观(重庆穿楼城轨、布达拉宫等),配以某种特定类型的背景音乐,以及某些符码性的人物动作等,从而具有复杂的主题性叙事和主题性演绎的混合重复性叙事特征。这种主题类型化的重复性叙事的典型例子之一,就是在夏天的沙漠,视频主角通过用手扬沙来将沙子撒成心形图案的视频。其中一个受访人(Z8)也参与拍摄了这样一个视频,她这样解释她的想法:
 
  “很久以前我就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特别蓝的蓝天、黄色的波浪一样的沙丘,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一个人在沙漠中,用双手将沙子撒成一颗心。那时我就想,以后我也要拍一张这样的照片。今年夏天我去了敦煌,终于我拍了这样的照片,还拍了这个视频。”
 
  这个视频上传之后,在两三天的时间内获得超过1000点赞,并最终获得了超过1万次的点赞和超过百万次的播放,在2018年这可以说是个人(非“团队”)拍摄视频中受关注度较高的作品。这个视频受到欢迎的关键不完全在于视频自身。一个同等重要甚至更为重要的要素,蕴含在这个用户上述的解释话语之中,即这个视频是一个连接过去和“视频”拍摄时的当下的连接点:“很久以前”看过的照片,成为穿透过去和连接当下的重要节点,现在成了过去现实(照片及由照片感发的创作欲望)的延续。同样的审美和情感化的经验(包括受访人Z8的视频给其他观看者留下的观看经验),也可能感发其他人进行同主题演绎或者同主题叙事的视频生产。在这个过程中,如果高度简化地表述德勒兹关于三种时间综合(synthesis of time)的区分,则可以表述为“现在”在不停地过去,但“过去”则保存在“虚在”(the virtual,也译作虚拟或者潜在,和“现实”或“实在”相对)的观念世界中,并且不断激发当下(“过去”的未来)和未来(“当下”的未来)的生成。正是这种基于“过去”(作为时间基底的过去、作为已逝现在的过去)、现在(“过去”的未来)并贯穿到“未来”(由过去和现在一起生成)的时间性系列关系,使得短视频创作与生产的重复性能够将个体化实践和更为广泛的社会文化实践连结起来,并且生成新的社会理解和社会文化实践。
 
  即使是更加琐碎的日常生活重复性内容,比如刷牙、吃饭、接送孩子或者接送亲人上下班、日常流水线工作等,这些琐碎的日常生活细节在形成日常生活“档案”数据的同时,也可能构成了视频叙事者、观看者作为时间基底的“过去”,从而成为进入到当下及未来的社会生活、进行视频创作的重要元素,并进一步成为生成未来社会生活的社会过程的一部分。
 
  当下社会情感结构的文化生产方式 
 
  短视频由于篇幅简短,要吸引观看者往往需要呈现某种吸引人的“瞬间”,而这种瞬间除了调动猎奇心理、追求出人意料或者提供简单实用的“有用知识”之外,非常重要的一种叙事手法就是“情感调动”——无论是快手还是抖音,充分调动人们的日常情感是最常采用的方式之一。焦虑(常见的有知识焦虑、职场焦虑、年龄焦虑等)、同情(如对不幸人物、事件的同情)、温情(如与家庭、密友、宠物的温情瞬间)、悲伤(如失恋、相思、离别)、愤怒(个体或社会不公事件)、愉悦(聚会、才艺表演、旅游打卡等)、戏谑(出糗瞬间、搞怪欢乐时刻)、震撼(高度成就性事件、绝美自然景观或人文景观等)等多重日常情感都是短视频试图调动的情绪,高赞、流行的短视频往往在很大程度上成功地调动了这些情感,激起了数量巨大的视频观看者的情感共鸣,从而激起了大量的包括点赞、评论、模仿、重复创作等互动。
 
  在2019年4月的“女硕士66万买奔驰车漏油,坐在车前盖上哭”的案例,就激发起众多抖音用户的愤怒情感,通过大量的重复性视频生产、转发和重复性评论(有些用户在持续一个月的时间里面,在被推送的每一条视频里面都加一条相关的评论,比如“买车吗,66万还漏油的那种?”),数量众多的短视频用户通过愤怒情感关联成一种对奔驰4S商家“店大欺客”极度不满的“情感公众”。这种愤怒的公众形成的压力汇同其他因素,促使涉事商家改变欺压性做法并解决问题。除了这种带有集体行动意涵的情感公众实践,在短视频平台上绝大多数主题无论大小都能拥有数以十万计的用户观看、点赞和评论。在这些丰富主题中,多种多样的情感连接了丰富的、多元的用户群体聚合(assemblages),也形成了多元的情感公众,从而使得日常生活主题的重复视频生产和观看的情感调适,成为连接数量巨大、多层次公众的重要要素,从而进入了从时间性角度的重复与差异交织所形成的共同理解基础以及所生成的未来可能行为和观点之中。这种多元情感调适、公共性和数字文化在短视频平台的结合,即形成了雷蒙·威廉斯(Raymond Henry Williams)意义上的“情感结构”在短视频时代的具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对这种重复性视频的“肤浅”“无聊”的批评可能在某种程度上错失了批评的焦点。涵括了日常生活各种丰富层面的重复性短视频,其生产、呈现与传播已经超越了日常生活的重复性、因循性所曾经具有的“陈腐”含义,变成为具化了当下社会情感结构的一种社会文化生产方式。墨美姬(Meaghan Morris)很早就指出,即使是被意识形态、商业资本和消费主义控制的“日常生活”和流行文化的“陈腐”内容,其实并不是应该被忽视的内容。相反,日常生活、流行文化、消费文化本身以及对它们的研究都可以具有高度的激活能力(enabling)和社会生产性,甚至可以为新的文化可能性打开空间。短视频的巨量重复机制,既构成了一种强大的视频呈现和展演的创新机制,也成为一种庞大的公共参与机制。通过这种参与,数量庞大的视频创作者共同塑造了一种数字时代的短视频“情感结构”。
 
  简言之,重复性变成了一个重要连接机制,使得大规模短视频生产创作与更广泛的社会实践与社会文化之间形成相互影响、相互生成的关系。不断生成的大规模视频之间的呈现、重复与互动,既构成了日常生活的“文化档案”,也使得短视频平台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数字时代“(收藏)图像和物体、传记和时代的非常规数据库”。从这个脉络来看,短视频的大规模生产成为某种具有文化公众培育意涵的“文化技艺”(cultural technique),成为不断生成的社会文化情感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而具有独特而重要的理论和社会历史意涵。
 
  《社会科学报》总第1725期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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