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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莫邪:汉语的历史继承性一直延续到今天(12&ZD159)

作者:□ 本报特约记者 张玉梅(上海交大)

◤汉语与中国传统文化有着久远而密切的联系,它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观。当下,汉语和古代汉语在学外语热潮的排挤下似乎被逐渐边缘化。在此背景下,应如何看待汉语与汉语文化的学习和研究呢?近期,比利时鲁汉大学visiting professor、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师张玉梅在欧洲访学期间,围绕上述问题专访了著名汉学家何莫邪教授。

 

  何莫邪(Christoph Harbsmeier,1946-):出生于德国,挪威奥斯陆大学教授,芝加哥大学客座教授。1966年-1973年就读于牛津大学默顿学院,并取得汉学硕士学位。1981年在哥本哈根取得哲学博士学位,同年出版《古典汉语语法分析》(伦敦)。1973年-2014年,历任奥斯陆大学汉学教授、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访问教授、柏林高等研究院研究员、奥斯陆大学东欧和东方研究系主任、布达佩斯学院高等研究中心研究员、牛津大学莫顿学院高级访问研究员、北京大学国家语言研究中心终身研究员等。

他的主要学术方向是逻辑科学史、概念史、历史语言学、现代中国漫画。主要代表作:《中国传统语言和逻辑》(李约瑟主编《中国科学技术史》)、《古汉语四论》(吕叔湘为作者确定并题写书名)、《漫画家丰子恺》《洪堡特和古汉语的哲学语法》《论孔子的幽默》。主要奖项:挪威研究委员会颁发的杰出人文研究奖(东亚研究)、皮埃蒙特大区都灵奖(中东和远东研究,主奖:谢和耐)、奥斯陆大学科研奖、内森研究奖(人文与社会科学)。

 

 

汉语文化是核心的文化

 

  张玉梅:李约瑟曾请您写了《中国科学技术史》的语言学和逻辑部分,而您也实实在在地用了12年的时间把它写成了,这就是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传统语言与逻辑》。在这本书里,您高度肯定了中国古代语言及其文化的成就:在普通语言学和类型语言学这样更为广阔的领域内,古代汉语因其孤立的语法结构而有着独一无二的重要性。在诸如思想史、科学史、历史编纂学、抒情诗,以及语言哲学等领域,任何人,只要他想获得对该事物的不流于狭隘的理解,他显然必须以严肃认真的、精确的态度重视古代汉语资料。惟其如此,他才能做得好。因为古代汉语资料与我们熟知的东西是如此之不同。这段话对汉语语言学学者很有鼓舞作用,它可以代表您对中国古代汉语及其相关内容的评价吗?

  何莫邪:这段话确实是我多年研习古代汉语的心得,发自肺腑。汉语很丰富,而且是“最大的丰富”。它的历史继承性,一直延续到今天,比西方还强。这种历史延续性常常表现在现代汉语的成语和谚语上。一般的中国人能利用的成语好几千个,能看懂的几万个。这个情况是欧洲所有文化都缺少的历史丰富。中国的成语、谚语文化,荷兰伊拉斯谟(Erasmus)的《谚语研究》,我都很喜欢,我有一百多本汉语谚语或成语资料,研究它们很有意思。谚语、成语、名句都是中国民间智慧,跟语言遗产的丰富大有关系。在我看来,汉语的文化,古汉语的文化,是核心的文化。这是我的判断。说中国文化是“最大的丰富”,除了饮食以外,我认为就是语言传统的丰富。所以语言修养这样一项传统的教育工作是中华文明发展的一个核心部分。由此,我认为,我从事的古汉语研究、训诂学研究不是边缘的,而是文化方面核心的工作。“philology”这个词在俄文中相当于中国所说的训诂学。我心目中的俄国训诂学英雄是莫斯科语义学派的Lurj D. Apresjan(阿普列祥)。根据我目前所了解到的,我认为最好的训诂学的定义是德国人下的。这个定义很短:训诂学是cognitio cogniti,翻译成中文就是:对你所明白的东西的分析解释。上述解释不等同于philology的含义,但是它们接近。

 

 

现代汉语使中国的表达力变得很强

 

  张玉梅:您喜欢的这个解释更偏重于哲学的思辨意味。philology和中国的训诂学确实不是对等的,用它翻译训诂学这个概念其实很不准确。在一般的字典里,它的解释都是文献学、语言学,有的学者译为语文学。我原来也用过它翻译训诂学这个概念,后来放弃改成直接使用汉语拼音了。我发现,目前古汉语界的翻译比较混乱,对一个名词术语的翻译往往没有统一的标准。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汉语概念的独特性,无法与外语直接对译。大概这也是《五经》翻译这样宏大的文化工程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基础性问题。这种基础性问题若不解决,可能很多事情都不好做。对于这个问题,您是如何看的呢?

  何莫邪:既然古汉语文化是核心,训诂学就是一门非常重要的学问。但是,当下训诂学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枯燥,这种状况就很危险。大家不喜欢训诂学,是因为它变得不新鲜、不活泼,逐渐成了一项枯燥的老头子的工作。这是我们的悲哀,而不是古代汉语本身的问题。实际上是古汉语的活力没有被表现出来。在古汉语学习和研究中,死背的传统太强。死背和分析力是两回事。我们需要活背,如果只是交换死背而来的死板信息,而不是活背,就不好了。这就如学习研究丰子恺的漫画,要能找出新鲜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现代化的分析训诂学,可以使用比较方法、逻辑分析法、分析哲学法等现代方法。举个例子,“我”这个字指的是不是说话的人?我曾查过,一千个例句里面的“我”,都不是指说话的人,而是泛指人。比如《论语》说“我欲仁,斯仁至矣”。毛泽东也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里的“我”都指的是谁?是说话的人?不是。孔子与毛主席一样是泛指任何人,不特指自己。要翻译成现代汉语的话,这些“我”与泛指的“你”接近。古汉语语法书和辞典必须加进去这样的惯用法。

  张玉梅:欧美语言学界,也可以说世界语言学界其实一直都很忽视汉语语言学。世界一流大学讲到语言学专业时,往往是不包括汉语语言学的。当然,这些大学的语言学课程,贯穿在教学和科研中的语言学理论,也基本上是不涵盖或者很少顾及汉语语言学的。汉语语言学常常被放在了地域性研究的“Chinese Studies”(中国学、汉学)里。您对这一现象有何看法?

  何莫邪:我看好的中国语言和文化不仅仅在古代。这是指现代中国有大进步,也表现在现代汉语上。现代汉语的一个成功之处在于,它使中国的表达力变得很强,包括现代汉语的翻译、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等,想表达什么都可以表达出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当然现代汉语也在“欧化”。不对,不是“欧化”,是“美国化”。说到“美国化”,我认为,美国最富有、最有钱不代表它就是最有文化,或者说具有世界水平的文化。至于中国,问题不是在于汉语不够好,而是在于人口太多。未来如果要发展一个全球世界观,就越来越不可缺少中国文化,尤其是中国语言。从全球历史、全球文化的角度来看,中国语言文化的影响很大,不仅仅在亚洲。  

 

学古汉语与文化认同有关

 

 

  张玉梅:其实中国教育界很重视古代汉语和汉语教学问题,近年来尤其如此。社会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将学英语和学汉语对立起来讨论,怎样正确处理二者之间的关系成为争议的大问题。中国教育部就曾正式发布高考招生改革实施意见:取消高考中的英语科目,而改成由社会组织和考生自主参加的一年多考的形式。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何莫邪:学古汉语正因为与文化认同有关,所以才如此重要。在中国,英语对学生的前途非常重要,因此不可缺少。如果要在学英语和学汉语之间做选择,我认为首先要多学自己的东西,再开窗户学英语。学好第二种语言的前提是先以浓厚的兴趣学好自己的母语。譬如我自己的孩子所处的语言环境很复杂,我的策略很简单,就是先让他学好丹麦母语,学好了母语以后,才可以成功地学到外语的妙处。母语的水平决定了外语学习能到什么程度。我在马来西亚教学时发现,有很多人虽然英语词汇量不少,但是母语水平不高,这样英语词汇的使用和体会都不到位。外文要学到家,必须先把母语学到家,让母语的智慧能运用在外语上。其实,我经常把母语的语感运用到古汉语、训诂学教学上。前面所提到的“我”的例子就是这样。我在学校时学德语的“我”字,就发现哲学家经常当“你”用,比如维特根斯坦(Wittgenstein)就喜欢这样做,他说到“我怎样怎样”时明显地不是在写自传,他是典型的哲学艺术家。他的文字对我有深刻的影响,主要是因为他擅长直率修辞法,而不是引用第二手资料。我欣赏他的文字,比如他说“What we cannot speak about we must pass over in silence”(维特根斯坦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译名为《逻辑哲学》),这是分析哲学最著名的著作中最著名的句子,可以翻译为“关于我们没有把握的东西最好不要说”。关于这个句子,哲学家冯友兰写了一篇文章,提倡沉默的哲学深度。

  张玉梅:维特根斯坦这句话和前面举过的《论语》“我欲仁,斯仁至矣”,真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中的代词是泛指。可见语言思维无国界,不同民族的语言原本具有共通性。

 

不同的语言文化有互相补充的快乐

 

 

  张玉梅:确实,只要学过外语的人,都多多少少能体会到您所说的来自不同语言文化的快乐。可以说说您学外语的动力吗?

  何莫邪:我是从小就学外语的。对我来说,对其他语言的好奇心很重要。再有就是运气。我一直认为我运气好,很早就接触了外语。像西塞罗、柏拉图的文字优美、思想高深,我受到了他们的影响。我热爱拉丁文、希腊文、法文等。其中,拉丁语中的谚语文化也与中国的谚语文化一样丰富,是世界民间文化伟大的宝藏。不同的语言和语言文化,有相同的快乐,也有互相补充的快乐。一种语言里面如果没有快乐,我们也不会把它看得很重。学语言的道理就是这样的。

  我每天要用多种语言。与家人用丹麦语,写文章用英语,大学里有挪威话,最喜爱的文献是法文的,还一直使用很多拉丁文的书籍。由此我认为学外语的好处在于:每钟新的语言扩大了我的认知视野和学术视野。对于我来说,学是学此乐,乐是乐此学。我比较喜欢乐中之学,学中之乐。尼采的快乐哲学对我来说比被动的消遣快乐得多。再比如我偏爱通过看电视连续剧来学习中国话,《奋斗》《蜗居》《千金归来》我都仔细看过,我主要欣赏和分析连续剧里面的谚语、成语,或文言文的用法。口头语中存在那么多古汉语的东西,加上民间带有快乐的创造性的用法和说法,很有意思,很多是词典里都没有的说法。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王世贞全集》整理与研究”(项目号为12&ZD159)和上海市教委科研创新项目-重点项目“汉字取象研究”(项目号为13ZS015)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