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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琪:思念之苦

作者:陈家琪

 

学者呓语

 

    端午节快要到了,这其实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但由于是6月18号,是我的妻子李少华逝世五个月的日子,所以就有些特别了。

 

 

  五个月来,我没有一天安生过。要说我至今仍然不懂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恐怕没有人会相信。但我相信。我真的不懂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死了,就是说这个人消失了,从此再也见不着了;“见不着了”是什么意思?就是见不着了,不可能再与她说话、拥抱,再也吃不着她包的饺子,再也看不到她买回来的蔬菜、瓜果。她的牙刷、牙缸还在那里,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就摆在那里,五个月过去,始终未见任何变化。清晨醒来,摸摸身边,空无一人,你就知道只剩你一个人了,那个陪伴了你40多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思念之苦折磨着人。苦在哪里?就是想说话,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爱你。这些话,当她还活着的时候,我竟然一句都没有说。

 

  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是只有她和我知道的,也只有对她说起这些事来才有意义,自己最想说给听的人,其实就是她。

 

  昨天晚上,在一个群里,用语音留言的方式,我讲了一下“作为一个哲学话题的文化大革命”,我知道,如果她在,会坐在旁边静静地听,我的自我感觉也会大不一样,因为那是我们共同经历的一段生活,在各种各样的狂热中,也有着我们的爱情。我还记得那一天,你戚戚地对我说这件事时的眼神。你的舅舅当时愤怒地对你吼道:一个共产党员的女儿怎么能够嫁给一个国民党员的儿子?你没有回答。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只能用你的行动做出回答,这就是趴在我的肩头哭了。50年后,你还是趴在我的肩头,说,我现在怎么变得手无缚草之力?我说,有病么,过些日子就会好的。直到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距离死亡只有三天了。你生命的最后一天,1月18号,上午我去看你,你不是再趴在我的肩头,而是靠在我的肩头上,说,就这样坐一会儿,躺着不好受。我依然不知道死亡已经降临。就这样坐着,到中午,你就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你是那样的安静、安详,脸上那个没有任何悲戚、痛苦的表情,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没有对我说一句话。我以为你累了,但一位医生朋友后来告诉我,你那时应该已经没有意识了。“没有意识了”?意识就是意向性活动,你已经不知道你还靠在我的肩头上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我是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知道了又能怎样?赶快喊医生来抢救?还是大声喊你的名字,对你说些什么?

 

  其实医生很快就来了,但一切都已无济于事。

 

  事情过去了五个月,我才意识到我这个人是多么的麻木;这并不仅仅是就那天的事情而言,而是就这40多年而言。40多年来,我以为这一切都不会变,什么都是你在料理,一日三餐,收拾床褥,打扫卫生,出去购买需要的东西。什么东西放在哪里,我都不知道;直到你永远走了,我才看到购买东西的小车了还放着你买回来的洗发水,才知道你早就写好了遗嘱,才知道你在自己的一个小本子上详细记载着所有银行卡的账号和密码。这些东西就放在我最容易发现的地方。但你知道,你不永远离去,我是永远不会发现的。

 

  现在,我发现了这些东西,而且发现,当我需要什么的时候,总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这对你来说,需要多么大的耐心和毅力才能做到如此地有条不紊!也只有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真应该对你说声:谢谢,辛苦你了!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应该每天都说的话没有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应该每天都说的话没有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这就是我的思念之苦。心怀愧疚,又不知如何弥补。少华,我有时真希望有天堂或地狱,然后我去那里见见你,对你诉说一下自己的思念之情、思念之苦,然后,再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因为,我知道这就是你的心愿。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我更好地活着,去做自己想做而且正在做着的事,比如,昨天晚上的那个讲座。

 

  而我,却可惜你不在身边,但也许,你真的就在我的身边。

 

  人在这个时候,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又能怎样?可是,信了,真就能怎样吗?

 

  一个老人,默默坐在这里,思念着自己过世5个月的妻子,因为,我们相识相恋在50年前,因为,再过5天,就是你5个月前去世的日子,因为,5个月后的这一天是端午节,是一个有所纪念的日子,纪念永在自己心中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