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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馥芳:时间都去哪儿了?

作者:王馥芳 (北京外国语大学)

学者呓语

 

  了解了时间概念的复杂性以及时间之于生命存在的内在特征之后,我的日子开始慢慢变得跟以往有所不同。最大的不同之处是,我开始慢慢学会对我的生活,对作为语言学者的人文生活、对社会文化生活进行反思和省察

 
  站在离那座被称作“半百”的人生山峰之峰顶的最后100米处,停足稍事休息,转身回望来路。突然发现,那么多逝去的日子就像云雾一样,消散在山间的风中;像奶昔一样融化在山间的溪流里;像飘落的花朵一样,掩埋在山间的泥土里;像风铃叮叮当当的脆响,风吹过后,一切归于寂静……对于逝去的日子,现代人喜欢追问:时间去哪儿了?
 
  时间是个复杂的主观概念。作为人类创造的一个与虚空对抗的高度抽象的形而上学概念,时间哪儿也没去:因其无所来,故而也无所去。事实上,用“去哪儿”来追问作为最高抽象概念之一的“时间”的去向本身就是对“时间”的误解:其无所始,故而也无所终;其无所依,故而也无所往……
 
  但是,作为用于度量人类生命时长的一个日常的世俗概念,时间确有去处:因人有寿数,故而用于计数寿数的时间有终点;因人有所欲,故而随时间日益膨胀的欲望趋使时间与其同行;因人有所恋,故而在回忆的长河里,时间可以倒行,可以逆流而上、可以逆水行舟地去往人类“早先”(海德格尔语)的来处;因人有所爱,故而在爱的情感世界里,爱的力量可以将时间恣意拉长,并使得时间总是迷失在爱的深邃里;因人有所思,故而在思想的光辉里,时间可以被“看”、被“注视”,可以随着被“看”和被“注视”之力度和强度的不断增强,不断去往新的思维拓荒之地。因人有所惧,故而在畏惧给人类圈定的框架里,时间欲行又止、踉跄前行……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们所理解的时间是世俗意义上的时间。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根本不知道作为形而上学意义上的那个时间概念的存在。他们会问:“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要是我来回答,我会说:“知道了,你的生活会有点不一样”。
 
  在我进入不惑之年以前,时间之于我只是跟空气一样的背景性存在。我虽然觉得时间是个让人困惑的概念,但我没有在时间问题上深思:一是觉得在时间这个无谓的问题上思考没有用,徒然浪费时间而已;二是,就算我想思考,也不知从何着手。时间这个概念,它的深邃、无解和无限,真的超过了我的想象。正所谓:思想贫瘠限制了我对时间的想象。
 
  可是,四十岁以后,随着我的阅读和研究兴趣慢慢转向哲学和心理学,特别是存在哲学和存在心理学,我慢慢意识到,存在主义意义上的“存在”从来就不是抽象的存在,“存在”本质上是时间性的: “存在”是在时间维度里的存在。我也慢慢领悟到,作为在现实世界中实践“存在”的存在者而言,时间从来就不是背景性的,也不是前景性的,它是生命内在性的:时间不仅仅是度量生命时长的标尺,时间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啊!时间是生命赖以存在的内在特征,剥夺一个人的时间,就是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啊!当一个人的“日子到头了”或者“大限到了”,意味着其生命快终结了。英文中也有类似的表达,说“Your time has come”,也是“死期到了”之意。
 
  和时间如影随行的是空间。就像时间一样,空间之于我们的存在也不是背景性的,或者前景性的。空间本质上不仅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且空间和时间是不可分的。爱因斯坦把“时-空”看成是世界的第四维。事实上,“时-空”也是生命的第四维。正如剥夺一个人的时间本质上就是剥夺其生命,剥夺一个人的空间,本质上也是剥夺其生命。人的躯体实质上是一种空间形态。从理论上来说,要确保一个人的基本生存,其所占据的最小生存空间必须至少等于或者不小于其身体形态所占据的空间。若其生存空间小于其身体形态空间,则意味着其身体形态势必会受到某种力的挤压,当这种挤压超过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之后,人的生命就不复存在了。
 
  了解了时间概念的复杂性以及时间之于生命存在的内在特征之后,我的日子开始慢慢变得跟以往有所不同。最大的不同之处是,我开始慢慢学会对我的生活,对作为语言学者的人文生活、对社会文化生活进行反思和省察。苏格拉底的临终遗言是:“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价值”。
 
  省察何以会使得人生更有价值?时间作为一个形而上学概念是冰冷的。但当我意识到时间和空间是人类生命的内在特征之后,我很自然地想到,时间和空间也是地球上所有有机体的一个内在特征啊!当人类无度地拉长自己的生命时长和拓展自身的生存空间的时候,我们是不是不该以剥夺生态链上的其他有机体的生命时长和生存空间为代价?当我们为如何充实、装扮每个日子,如何把每个日子过得蜜汁般甜蜜而殚精竭虑的时候,我们是否也该采取有效措施加强环境保护以确保生态链上其他有机体也能平安地度过每一天?当我们在恣意挥霍甚至浪费资源满足我们这一代人旺盛而无度的物欲的时候,是不是也要考虑下一代将来靠什么生活?当我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上演各自的人生大剧的时候,是否应该在愉悦自己、家人和朋友之外,也给他人的人生剧本的创作和上演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最理想的,当然是藉自己的人生表演探索、思考和反思,给他人的舞台提供光亮,照亮他们、指导他们边演边省察自己的人生,以便使其演出更精彩!
 
  事实上,自人类创造了时间这个概念,人类就开始走上自我省察的道路! 
 
  [此为作者主持的北京社科基金研究基地重点项目“北京文化对外交流话语体系和国际话语权建构研究”(批准号为18JDYYA001)的阶段性成果]
 
  《社会科学报》总第1634期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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