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

首页 > 学者呓语 > 列表

音乐比人更长久

作者:旅美作家 李大兴

  在某个夜晚,重温莫扎特《安魂曲》,曾经写下的诗句,竟然在几年后有了更真切的感受:
 
  安魂曲在渐弱中结束:
 
  “当永恒之光照耀尘埃”。
 
  “当永恒之光照耀尘埃”是《安魂曲》的最后一句。关于永恒,或许谁也不比谁知道得更多。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音乐比人的一生更为长久。即使我们的肉身灰飞烟灭,《安魂曲》也会一直被传唱下去。
 
重建黑胶世界 
 
  我在芝加哥的岁月里,曾经在地下室有一间听音乐的屋子。近十年中我在那里听了大约两千张黑胶,无论白天欢乐还是忧伤,我总会在晚上回到地下室听一两张唱片。
 
  没有什么长久存在,离开芝加哥也就意味着黑胶地下室成为记忆。我舍去了大约三千张中一半多的黑胶唱片,出手了三台唱机和大多数音响设备,但还是有三十箱黑胶与一直在用的音响和我一道长途跋涉来到温暖的南加州。
 
  在喧嚣的时代,如果沉浸其中,古典音乐不仅能带来安宁,而且有助于留下内心的敏感,与现实世界保持距离。我因爱乐与武汉的朋友结缘,他们或是音乐专业人士,或是多年的爱乐者。在封城索居的日子里,别的微信群或者议论,或者恐慌,我们共同所在的群却很少谈到瘟疫蔓延。虽然可能是因为无奈,只好继续在音乐中度过时光,他们苦中聆乐。岁月并不静好,但人总要在生活中保持美感。
 
  无论发生什么,音乐的世界还在那里。我也终于重建了我的黑胶世界,这次是一间阁楼,单独坐落在车库上,旁边有高高的树偶尔在起风时作响。当黑胶阁楼上的乐声第一次响起,我在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
 
  唱片大多还在箱子里,箱子大多还堆在储藏室里。所以我只好随手抽出一张便听一张。抽出来的这张勃拉姆斯第四交响乐是50年代哥伦比亚公司出品的单声道唱片,所谓“六眼系列”里的一张,我听过很多遍。这应该也是大指挥家瓦尔特·布鲁诺留下的经典录音之一,尽管是单声道,音色之细腻,音效之饱满仍是后来许多录音所不及的。
 
夜听勃拉姆斯 
 
  勃拉姆斯在世时已负盛名。我们今天熟知的“德意志3B”,即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的并称,是19世纪后半叶德国著名指挥家、柏林爱乐的奠基者汉斯·冯·彪罗提出的。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确实分别是巴洛克时期、古典主义时期、浪漫主义时期的代表性作曲家。
 
  勃拉姆斯只有四部交响乐,而且都不是宏篇巨制,然而每一部都是经久不衰的精品。1885年完成的第四交响乐由作曲家本人指挥首演,颇受好评。
 
  世人关于勃拉姆斯,更多知道的是他对舒曼夫人克拉拉的暗恋,轶事总是流传更广。并没有很多人知道,勃拉姆斯是集作曲家、指挥家、学者于一身的博学大家,他对巴洛克时期以降的作品有深入的研究,他的创作有相当部分也是基于这种研究的。勃拉姆斯被公认为浪漫主义时期音乐的开拓者,然而,他的作品不仅仅感性浪漫,还具备德国理性精神。集大成的贝多芬之后,是更多汲取民间音乐元素、更多标题化,还是更纯粹的音乐形式、更无标题的绝对音乐,是两条不同的路径。尽管二者在一位作曲家身上往往并存,没有泾渭分明的分界。
 
  交响乐经历海顿、莫扎特之后,在贝多芬那里达到一个顶峰,据信这是勃拉姆斯到四十多岁才开始致力于交响乐的重要原因。他更多是无标题音乐的守护者、抽象的学院派,在这层意义上推陈出新。第四交响乐据说有许多处源自巴赫与贝多芬,然而听上去非常勃拉姆斯,与同代人布鲁克纳的汪洋恣肆、后来人马勒的丰盈芜杂都恰成对比。
 
  当年去拜访舒曼和克拉拉的勃拉姆斯,是一位金发碧眼、有点内向羞涩的翩翩少年。他中年发福,长成一个胖子,同时成为一个满腹经纶的严谨学者。19世纪中期是德意志民族主义兴起之时,在音乐界这方面走得较远的是瓦格纳。与之相对的,是勃拉姆斯对纯音乐的坚持,这多少折射出他的自由知识分子气质。
 
  听勃拉姆斯,令我在入夜的斗室感觉清明。
 
  《社会科学报》总第1700期8版   
  未经允许 请勿转载